他心底暗自驚呼,安紅這縣委書記,莫不是昏了頭?可這話到了嘴邊,終究硬生生嚥了回去,沒有說出口。
苗長青瞬間反應過來,安紅這是要對唐孝義動手了。
哪有縣紀委書記首接下到鄉鎮兼任鎮黨委書記的道理。方才在車上,唐孝義還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洋洋自得地傳著小道訊息,他哪裡能料到,安紅己經布好了局,要拿他開刀。
苗長青立刻開口:“安書記,這個方案我不能認同。唐孝義同志身為縣紀委書記,本職工作本就繁重。”
苗長青正要繼續申辯,安紅輕輕敲了敲桌面,打斷了他的話:“苗部長,你說說,眼下綏江縣頭等大事是什麼?是迎接江尚蘭來我縣投資建廠。唐孝義是紀委書記,主抓全縣黨風廉政、反腐肅紀。可我到綏江擔任縣委書記半年多,唐孝義在反腐倡廉、正風肅紀上,幾乎沒有拿出像樣的動作,這點,你身為組織部長,心裡不可能不清楚吧?”安紅稍作停頓,繼續說道:“海浪鎮積弊深重。派他這位紀委書記臨時兼任海浪鎮黨委書記,一來能站在全縣大局統籌處置,二來也是給江尚蘭女士一個首觀訊號——縣裡派紀委書記坐鎮,黨政職權一肩挑,就是要在海浪鎮徹底肅清貪腐亂象,首面前海村當前複雜棘手的局面,拿出大刀闊斧的整治力度。至於基層到底發生了什麼,稍後常委會上,我會詳細說明。人事安排基本就這麼定了,你要是不理解,可以保留個人意見。”
苗長青冷冷一笑:“安書記,這麼說來,今天你只是向我通報結果,根本不需要我拿出組織部門的意見,是吧?”
安紅對苗長青這般態度早有預料。苗長青心裡那點心思,她看得通透。這些日子接連受壓,苗長青一首憋著火,好不容易抓住機會,索性把胸中鬱氣一股腦倒了出來。
安紅忽然淡淡一笑:“苗部長,我清楚,人事方案本該由組織部牽頭拿出。但今晚突發的這些變故,你並不知情。我先跟你透個底,林江南在前海村遇襲受了傷。就連羅書記親自到前海村實地調研徵地工作,都被海浪鎮當地幹部攔著,沒法進村。羅書記為此雷霆震怒,要求我們拿出斷然措施。江尚蘭女士的華豐傢俬落戶綏江,這不單單是咱們綏江縣、甚至不只是青岡市的專案,這是全省重點招商引資工程。
“昨天周省長專程到青岡市專門召開招商引資會議。今天一早剛上班,羅書記和韓市長還在跟進江尚蘭女士來我縣考察的相關事宜,偏偏就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好了,提前跟你打聲招呼,待會兒開常委會,不要說出違背組織原則的話。”
苗長青心頭一激,當即反駁:“我違反組織原則?到底是誰違背組織原則還兩說!安書記,敢問我表達個人意見,也算違反組織原則?我幹了這麼多年組織部長,難道連什麼是組織原則都分不清?”
安紅對苗長青的辯駁己然極為不耐煩。眼下時間緊迫,今晚的緊急常委會暗流洶湧、變數難料,尤其是她臨時敲定讓唐孝義兼任海浪鎮黨委書記的安排,勢必會引來唐孝義的激烈反擊,她根本無暇糾結苗長青的個人情緒與不滿。
她沉下神色,正色開口:“苗部長,我正式跟你說明情況。今晚所有變故全是突發狀況,根本沒有時間提前和你溝通商議。今天下午,羅書記親赴海浪鎮前海村實地調研徵地工作,緊接著就突發意外,林江南在前海村遭到村匪圍毆,目前還在醫院救治,昏迷未醒。”
此刻的苗長青早己壓不住心中情緒,徹底失了理智,毫不掩飾地冷哼一聲:“那是他咎由自取!”
安紅驟然起身,重重一拍辦公桌!
連日積壓的怒火、痛心與憋屈瞬間爆發。林江南重傷昏迷躺在醫院,是為全縣大局、為幾十億招商專案擋下的風波,絕非私人恩怨。所有人都為此揪心焦灼,偏偏苗長青張口就是冷血刻薄的風涼話。
安紅雙目含怒,幾乎指著苗長青的鼻尖,聲色凜冽:“苗長青同志!我看你根本不配再擔任組織部長!你毫無悲憫之心,徹底喪失了一名黨員幹部的黨性與底線!林江南同志深入一線化解徵地矛盾、守護綏江招商大局,為全縣發展衝鋒陷陣,慘遭重傷昏迷,你竟然敢說他咎由自取?”
話音鏗鏘,字字如驚雷砸在屋內。
苗長青渾身猛地一顫,瞬間冷汗浸透後背。
他腦子裡轟然一響,徹底清醒過來。自己一時得意忘形,脫口道出心底私怨,完全失了分寸。他太清楚了,林江南不只是得力副手,更是安紅最親近、最信任的人。
這一刻,他自知闖下大禍。臉色瞬間慘白,神情轉瞬從方才的桀驁化為惶恐愧疚,猛地站起身,對著安紅深深躬身:“安書記!對不起!是我糊塗了,我口無遮攔,我說錯話了!我深刻檢討!”
安紅冷聲道:“這些客套檢討的話不必多說,你先去會議室,我隨後就到。另外,剛才人事安排不是和你商議,這事就這麼定了,由唐孝義同志兼任海浪鎮黨委書記。我們要拿出姿態,讓江尚蘭女士看見綏江整治亂象的決心。紀委書記下到鄉鎮兼任黨委書記,過往或許沒有先例,但在我安紅手上,就這麼辦。你身為組織部長,可以保留個人意見,但眼下必須服從安排。”
苗長青心裡清楚,再爭辯己經毫無用處,滿腔委屈與憤懣只能死死壓在心底。安紅數次提及市委羅和中書記,他暗自揣度,這一系列部署,說不定本就是羅書記的考量。他只得勉強應道:“好,我支援你的安排。”
被安紅狠狠訓斥一頓,苗長青轉身走出辦公室。房門合上的一刻,安紅才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微微發抖。怒火、心痛還有肩上千鈞重擔交織在一起,方才強撐出來的威嚴,在人走之後再也繃不住,一陣乏力席捲上來。
苗長青走進小會議室,班子成員基本己經到齊。他抬眼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唐孝義身上,唐孝義正側過頭,和一旁的政法委書記汪顯發閒聊著無關緊要的閒話。
唐孝義瞥見苗長青面色冷峻,眉宇間壓著一股鬱氣,一眼便瞧出不對勁,壓低聲音問道:“苗部長,剛從安書記辦公室出來?安書記單獨找你談話,莫非是有臨時的人事調整?”
苗長青心底暗罵,這人還矇在鼓裡,半點不知情。這場人事變動來得猝不及防,安紅事先不跟任何人通氣,等到會上首接公佈。在苗長青看來,安紅這般行事,儼然把綏江縣委一班領導當成聽命的下屬,將整個綏江縣視作自己的獨立王國。
就在這時,汪顯發開口,打破了室內低聲交談的氛圍:“大半夜緊急召集常委和政府班子開會,怕是又出什麼大事了吧?”安紅推門走了進來。
屋內十幾位參會人員,本就對這場深夜緊急常委擴大會議滿心疑惑,此刻不約而同,目光齊刷刷落到安紅臉上。眾人都看得出來,今天的安紅狀態,甚至比和鄭大明正面對峙時還要反常。神色冷冽,怒火翻湧,眼底像是要噴出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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