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竹枝的輕響，像山澗溪水緩緩淌過青石，無聲無息，卻又歲歲年年，不曾停歇。
林玄斜躺在院中的老竹椅上，一身素色布衣鬆鬆垮垮，肩頭、腰腹仍纏著層層白繃帶，藥香混著淡淡的酒氣，在風裡飄得很淡。竹椅旁擺著一方矮几，几上堆著半人高的書簡，竹簡邊緣磨得溫潤，一看便是常年翻閱的舊物。
他養傷，也練字。
可寫出來的字，一筆一畫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首，墨團暈開，連最粗淺的工整都談不上。
林緣每日路過廊下，總會下意識多看兩眼。
少年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只是望著那幾行字時，嘴角微微抽搐，半天憋不出一句實話。
“師叔，您這字……”
林玄慢悠悠抬起頭，眼尾微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威懾。
“怎麼？嫌棄？”
林緣連忙搖頭，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不是嫌棄，是……”
他斟酌片刻，終於尋到一個最穩妥、最不得罪人的詞。
“是很有個性。”
林玄頓時哈哈大笑，笑聲爽朗，震得院角竹葉簌簌輕響。
“有個性好！書法這東西，本就不是照貓畫虎，要有風骨，要有性情，要有個性！”
說罷，他提起狼毫，蘸飽墨汁，手腕一抖，又落下一字。
那字歪扭蜷曲，墨痕拖沓，活像一條喝得酩酊大醉、在紙上胡亂打滾的蚯蚓。
林緣默默移開目光，面無表情地轉身，繼續去練自己的道，半句多餘的話都不再提。
時光無聲，一晃便是三年。
整整三年。
書院庭院裡那株老梅，花開花落，整整三回。寒雪覆枝時暗香浮動，春暖消融後枝繁葉茂，歲月在枝頭刻下痕跡，也在少年身上，沉澱出截然不同的氣韻。
梅樹下，林緣盤膝而坐。
周身縈繞著一縷極淡、卻極凝實的道韻，如煙似霧，卻又厚重沉穩，不再是三年前那若有若無、縹緲不定的淺淡氣息，而是如山如嶽，沉靜內斂，隱隱有天地氣機相隨。
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眸子，早己不復當年青澀。
更深，更靜，更沉。
彷彿藏著整座太一山的雲氣、山風、古意與蒼茫。
林玄依舊躺在竹椅上，半眯著眼，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欣賞，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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