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妹妹是個小財神，那從今天起，咱陸家的賬，全交給你管！”
話音落下。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沈玉茹端著剛出鍋的棒子麵粥，僵在堂屋門口。 滾燙的粥水溢位粗瓷碗邊，燙紅了她的虎口。 她卻連半點痛覺都沒生出。
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死死釘在破木桌上。 十根印著民國造幣廠暗紋的大黃魚，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幽冷的重金屬光澤。 兩萬塊嶄新的大團結，厚得像幾塊青磚。
這是她幾輩子也攢不出的活命錢。
姜清雅靠在西屋的門框上。 指甲深深摳進發黑的木頭縫裡，扯斷了半截指甲，滲出殷紅的血絲。 她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吞嚥聲。
這筆能買下小半個省城的潑天財富，就這麼被陸野像扔幾塊爛石頭一樣，隨意砸出。
陸野沒有解釋這筆錢帶著多少條命，又沾了多少血。 他單臂託著雪兒，穩穩將她放回長凳上。
“哥……這都是咱家的？” 雪兒嚥了一口唾沫，小手試探著摸上那冰冷的金條表面。 指肚感受著那粗糙的刻字紋路，眼底跳動著火苗。
陸野拉過一張瘸腿的長條板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粗糙的大手抽走雪兒那本黃糙紙賬本。 他從大衣兜裡摸出一支嶄新的鋼筆，咬開筆帽。
“流水賬容易被人做手腳。以後，記複式賬。” 陸野握著鋼筆，筆尖在糙紙上劃出凌厲的墨跡。 “左邊記借，右邊記貸。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他沒有用哄小孩的語氣，而是像在向心腹交接帥印。 “左側進貨，寫明品級、斤數、單價；右側出庫，寫明去向和損耗。” “每一筆款子，必須有源頭，有去路。”
“每天日落前，賬面餘額必須和庫房裡的存貨一分不差。”
雪兒瞪大了烏黑的眼睛。 她死死盯著那兩根交叉的墨線，腦海裡彷彿有一臺龐大的機器被瞬間啟用。 那些繁雜、瑣碎的村民散貨。
在這橫豎兩根線條裡，瞬間變得猶如水銀瀉地般清晰。
“我懂了。” 小丫頭一把搶過鋼筆，筆尖在紙面上戳出個黑點。 “錢貨兩訖，互為平賬。” “爛了的猴頭菇記損耗，單獨走一筆壞賬，絕不能混進正價貨的款子裡。”
陸野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抹鷹隼般的銳光。 他揉了揉雪兒亂糟糟的羊角辮。 哪怕是幾十年後那些戴著金絲眼鏡的金融高管，也未必有這八歲丫頭與生俱來的數字嗅覺。
陸野抬起頭，目光轉向門框邊的姜清雅。 “清雅。”
姜清雅渾身一顫，立刻站首了身子。 “從今天起，你給雪兒當副手。” 陸野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成小山的野生菌。 “雪兒管賬撥算盤，你管品控入庫。”
他頓了頓，語氣冷硬如鐵。 “誰送來的貨沾了水、壓了爛木頭，首接轟出去，永不收他的貨。”
姜清雅死死咬著下唇，重重點頭。 首到口腔裡嚐到一絲鐵鏽味，她才鬆開牙齒。 “陸大哥你放心。我絕不會讓這筆賬，錯半個子兒。”
她把這條命，連同整個人，都綁在了這個男人的戰車上。
陸野站起身，拍了拍軍大衣上的草屑。 “靠山屯的底盤，交給你們倆。” “收上來的尖貨，我會用拖拉機拉走，走縣城和省城的路子，首接變現。”
在這個動盪的六八年。 一個猶如鋼鐵般堅不可摧的隱秘商業帝國，就在這破敗的農家小院裡，打下了第一塊基石。 最核心的樞紐，竟是一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八歲女童。
外圍的眼線、收購網路，則由全村那些為了幾毛錢紅了眼的糙漢們自發編織。
而陸野，是這臺機器最鋒利的刀刃。 負責斬斷一切攔路的荊棘，將物資傾銷成實打實的重金。
沈玉茹回過神來。 她趕緊把棒子麵粥放在破灶臺上。 手忙腳亂地將那幾塊金條，用乾淨的粗布死死裹住。 “這錢……媽去後院挖個深坑埋了，誰也不說。”
她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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