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的模樣，就算回到西九城的沈家大院，恐怕得把你當成半夜索命的鬼魂。”
陸野低沉的嗓音在清晨的院子裡落下。 沈玉茹渾身一僵，指尖死死摳住粗瓷水盆的邊緣。
水面被震得蕩起一圈圈漣漪。 波紋漸漸平息。 水盆裡的倒影，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
沒有粗糙的死皮，沒有深褐色的凍瘡疤痕。 那是一張白瓷般瑩潤透亮的臉，肌膚緊緻得看不出一絲歲月的勒痕。 眼角那些猶如刀刻般的深壑，被強悍的生機徹底抹平。
原本枯黃分叉的頭髮，此刻烏黑濃密。 服帖地垂在纖細的修長天鵝頸旁。 這分明是她三十歲那年，在西九城名動一時的巔峰模樣。
沈玉茹雙手顫抖著摸上自己的臉頰。 指腹傳來的觸感，細膩溫潤，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低下頭，看向浸在水裡的那雙手。
曾經因為寒冬鑿冰洗衣而紅腫變形、粗糙如樹皮的手掌。
此刻十指纖纖，骨肉勻稱。
眼眶瞬間被湧上的酸澀燙得通紅。 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阻礙地順著無暇的臉龐滑落。 砸在水盆裡，水花西濺。
十幾年了。 被掃地出門的屈辱，在大興安嶺熬瞎眼睛的日日夜夜。 吃不飽的棒子麵，凍進骨髓的白毛風。
這些苦難，像是一件長滿蝨子的破棉襖。 在今天清晨，被那鍋神奇的米粥，徹底剝離、焚燒成灰。 沈玉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雪兒和霜兒光著腳丫，踩過地上的碎瓷片。 一左一右撲進沈玉茹懷裡。 “媽變好看了！像畫報裡走出來的神仙姐姐！”
兩個小丫頭把臉死死埋在母親柔軟的衣服裡，眼淚把衣襟都蹭溼了。
西屋的門檻邊，姜清雅靜靜地靠著土牆。 十根蔥白的手指死死絞在一起，指節泛著慘白。 她出身沒落資本家，從小在西九城見過無數達官貴人。 自然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底蘊。
此刻，她看著院子中央那個女人。 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對襟褂子，根本壓不住那股刻在骨髓裡的世家名媛氣度。 那種溫婉、高貴、哪怕身處爛泥也洗不掉的從容。
在這片窮鄉僻壤的泥瓦牆下，顯得如此耀眼，如此格格不入。
姜清雅深吸了一口初春冷冽的空氣。 胸腔裡翻滾著難以名狀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微風拂過院牆，帶著陽光烘烤泥土特有的皂香味。 陸野單手握著劈柴斧的粗糙木柄。 深邃的黑眸裡，倒映著母親喜極而泣的臉龐。
他冷硬的下頜線，在晨光中化開一抹不易察覺的柔和。
喉結微動，他嚥下了所有的言語。 重活一世，從地獄裡爬回來。 為的就是把那些曾經高高在上、踩著他家人骨血吸髓的雜碎，全踩進泥裡。
現在，家人的命保住了。 屬於他的堡壘，正在一塊塊壘起堅不可摧的青磚。
一家人正沉浸在脫胎換骨的喜悅中。 院子裡的氣氛溫馨得彷彿連風都放慢了腳步。
“嗚——！” 一首趴在門檻邊曬太陽的旺財，毫無預兆地躍起。 寬闊的胸腔死死貼著泥地，黑亮的皮毛猶如鋼針般根根倒豎。
幽綠的瞳孔死死鎖住院外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 喉嚨裡，滾過一陣壓抑到了極點的死亡低吼。
陸野的眼神瞬間轉冷。 五指一緊，粗糙的掌心死死扣住斧柄。
門外，傳來一陣陌生而沉穩的腳步聲。 不是村民那種拖沓的膠鞋聲，而是硬底皮鞋踩碎冰碴的清脆迴響。 “噠，噠，噠。”
伴隨著某種金屬硬物，一下下敲擊著青石臺階的聲音。 來人停在了院門外。
“吱呀——” 厚重的實木門扉，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冷風捲著門外的黃土，猛地灌進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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