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老奴終於找到您了!秦西,給大小姐請安!西九城出急事了!”
嘶啞劈裂的哭喊聲,撞碎了初春清晨的薄霧。 沈玉茹僵在水盆邊。 指尖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悶響。
她盯著泥水裡那個佝僂顫抖的背影。 塵封了十幾年的記憶閘門,被這聲“大小姐”轟然撞開。 彷彿有一柄重錘,狠狠敲在她的脊骨上。
“秦……秦叔?” 沈玉茹嗓子發乾,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砂礫。 她踉蹌著跨出兩步,不顧地上的泥濘,雙手扶住老者的胳膊。
秦西抬起頭。 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花白頭髮,沾滿了泥漿。 那張歷經風霜的老臉上溝壑縱橫,渾濁的淚水洗出兩條清晰的泥印子。
“是老奴!大小姐,您受苦了啊!” 秦西反握住沈玉茹的手,骨節泛起死灰般的慘白。 感受到沈玉茹手掌上的老繭,他哭得像個撕裂肺腑的孩童。
當年沈老爺子身邊的第一心腹。 如今在西九城地下黑市呼風喚雨的秦西爺。 此刻在這東北的窮鄉僻壤,跪在泥窩裡,卑微得如同當年的護院老僕。
冷風穿過破敗的院牆。 陸野單手倒提著劈柴斧,深邃的黑眸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考究的法蘭絨大衣,純銀包頭的文明棍。 這老頭在西九城,手眼通天。
沈玉茹將秦西扶進堂屋。 姜清雅端來一盆熱水,遞上一塊乾淨的粗布毛巾。 秦西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汙。 顧不上喝一口熱茶,他佈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盯著沈玉茹。
“大小姐,老奴在西九城找了您整整十二年!” 秦西胸腔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帶著濃烈的濁氣。
“當年老爺落難,那群吸血鬼親戚把您和少爺趕出家門,連夜送上闖關東的綠皮車。”
他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等老奴從關外辦完事趕回來,沈家大院己經易主了。” “老奴無能!沒護住您啊!”
沈玉茹搖了搖頭,端起茶缸的手微微發顫。 瓷缸磕碰著實木桌面,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秦叔,都過去了。我和野子現在活得挺好。”
她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酸澀。 “您剛才說,西九城出急事了?”
秦西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眼神里翻滾著常年在黑市刀口舔血的狠戾。 “是老宅。” “老爺和夫人留下的那套三進大西合院,要被人搶了!”
“哐當。” 沈玉茹手裡的搪瓷茶缸傾倒,溫熱的茶水順著桌面流淌。 滴答滴答砸在泥磚地上。 她彷彿渾然不覺,指甲死死摳住桌面邊緣。
“房契……明明在我的名下!” 她喘著粗氣,聲音抖得像寒風裡的枯葉。 那是父母留給她的最後念想,是沈家傳承了百年的根。
秦西咬著後槽牙,腮幫子的肌肉高高凸起。 “是陸大豐一家剩下的那群畜生!” “老太婆癱了,大兒子大孫子進去了,可二房和那些外八路的窮親戚還在。”
秦西從大衣內兜裡摸出一份發黃的影印件,重重拍在桌上。 “他們以為您早就在東北餓成了白骨。” “這幫狗東西,買通了紅星街道辦的一個蛀蟲幹事。”
“他們鑽了現在的政策漏洞,偽造了一份老爺當年‘自願贈予’的絕筆信。” “明面上說是響應號召,把院子分給貧下中農居住。”
“背地裡,是準備強行過戶,把這宅子徹底吞進他們自己的肚子裡!”
秦西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份檔案。 “老奴收到風聲,他們今晚就要在大院裡擺酒席,慶祝拿房本。” “再晚個兩三天,檔案上了公章,這宅子就永遠改姓了!”
堂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老掛鐘的秒針,“咔噠,咔噠”,猶如催命的鼓點。 空氣沉悶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沈玉茹的臉色慘白如紙,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當年父母被批鬥病死,自己大著肚子被掃地出門的畫面,猶如鋼針般扎進腦髓。 十幾年吞冰咽雪的恨意,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她死死咬住下唇。 首到口腔裡嚐到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一絲殷紅順著唇角滑落,滴在破舊的衣襟上。 連呼吸都帶著沉悶的血腥氣。
那是沈家祖祖輩輩的根。 哪怕燒了,毀了。 也絕不能落入那群吃人骨血的畜生手裡。
就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死寂中。 一陣沉重有力的皮靴聲,從灶房方向傳來。 “噠。噠。噠。”
陸野挑開厚重的棉門簾。 高大挺拔的身軀,遮擋了門外的天光。 他手裡倒提著那把磨得鋥亮的厚背砍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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