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日光鋪滿河間府城,光明戲院門前車馬相接,看客擠在大堂裡嗑瓜子喝茶,喧鬧聲一路漫上二樓。
臺上的老藝人抱著三絃,正唱《薛剛反唐》,鼓槌落得又密又急,絃音穿過滿堂叫好,震得雅座窗紙輕輕發響。
二樓天字號雅座正對戲臺,樓下動靜盡收眼底,陸九淵換了灰布短打,抱臂守在門外,三尺之內始終無人靠近。
雅座裡燃著淺淡檀香,沈如海一身暗紋織錦長袍,端坐在太師椅上,茶蓋貼著杯沿緩慢撥開浮葉。
蕭長珩穿著粗布青衣,懶散靠在另一張椅中,戲臺上唱到哪一折,他半點沒聽進去,視線始終落在沈如海側臉。
茶蓋碰上杯沿,發出一聲輕響,沈如海到底沒忍住,側過臉問道。
“你既不聽,何必花這份冤枉錢。”
“戲文都是編的,哪裡及得上主子好看。”
蕭長珩拿過沈如海手邊的茶盞,拇指正好按住對方留下的溼痕,隨後沿著那一處杯口喝了一口。
沈如海看見他的動作,伸到半途的手又收回袖中,只能斥道。
“那是我的茶,你自己沒有杯子?”
“奴才伺候主子久了,偶爾借一口茶,算不得壞規矩。”
蕭長珩將茶盞放回原位,杯沿轉了半圈,那點溼痕正對著沈如海,擺明了是要他接著用。
如此明目張膽的侵佔,比說幾句輕薄話更難招架,沈如海沒有再碰那杯茶,指腹卻在袖口來回碾了兩次。
“出門在外,你這張嘴能不能有個把門的,真當陸九淵聾了不成。”
“陸大人盡忠職守,只要主子高興,便是聽見了也會當作沒聽見。”
門外的陸九淵把手按上刀柄,鞋底往外挪了半步,顯然不打算摻和雅座裡的這場官司。
蕭長珩收了玩鬧,朝樓下點了點下巴:“臺上唱的是薛剛反唐,可這鼓點聽著不對,主子可聽出門道了?”
沈如海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老藝人手中鼓槌連落數下,三聲拖長,兩聲收短,夾在鑼鼓和叫好聲中並不起眼。
“昨夜知府在簽押房提過,今日要來光明戲院接頭,我便猜到這戲臺藏著文章。”
指尖在桌面敲出相同節奏,沈如海凝神聽完一段,接著道:“這不是西河大鼓的板眼,是漕幫傳信時用的暗拍。”
“主子博古通今,連漕幫暗語也懂?”
蕭長珩挪近半尺,膝側貼上沈如海衣襬,粗布與織錦摩擦出細碎聲響,混在樓下鼓點裡,旁人聽不分明。
“當年查江南鹽案,我看過漕運舊卷,他們常把時辰藏進鼓點,再將地點換入唱詞。”
沈如海抬手指向戲臺,剛開口提醒一句,耳廓便被蕭長珩的氣息擦過,熱意順著側頸落進衣領。
他往旁邊讓了半寸,蕭長珩也跟著移過來,肩頭依舊挨著肩頭,擺出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
“靠這麼近做什麼?”
“樓下鑼鼓響,奴才怕聽漏了主子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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