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邊境，霧一天比一天重。
每天早上起來，帳篷外的偽裝網上掛滿了露珠，霧濃得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臉。
戰士們管這叫“天然偽裝”，何向東管這叫“催命符”——霧散了，仗就要打了。
七連的營地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不是緊張，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緊繃著的安靜，像拉滿了的弓弦，再用力一點就會崩斷。
何向東的帳篷裡，一切如常。
他在擦槍。
不是普通的擦槍，是那種把每一個零件都拆下來。用通條纏著布條細細地擦。再用槍油薄薄地抹一層。最後組裝起來拉動槍栓聽聲音的那種擦。
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精細的手工活。
趙大彪掀開簾子進來的時候，何向東正在往槍機上塗油。
“連長，師部通報，敵重炮營還在那個區域，沒有轉移。”趙大彪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腮幫子繃著，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何向東頭也沒抬：“嗯，知道了。”
趙大彪站著沒走，嘴唇動了幾下，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何向東把槍機組裝好，拉動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帳篷裡迴盪。
他把槍放在桌上，這才抬起頭看趙大彪。
“老趙，你額頭上出汗了。”
趙大彪下意識地伸手去擦。
“二月的天，不熱。你出的不是熱汗，是冷汗。”何向東站起來，走到趙大彪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在怕什麼？”
趙大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連長，我沒怕。”
“你是老兵，當了十年兵。你在我面前說不怕？”何向東的語氣不輕不重，“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最容易死。但怕不能讓你慌。你一慌，戰士們更慌。”
趙大彪深吸了一口氣，腰板挺直了一些。
“去，把各排長叫來。開個會。”
趙大彪轉身出去了，步伐比來時穩了許多。
何向東把帳篷簾子捲起來，讓霧氣飄進來。他點了一根菸，站在帳篷門口，慢悠悠地抽。
各排長陸續到了。
副連長趙大彪。一排長林衛紅。二排長陳七。三排長吳忠實。炮班長老周。炊事班長老王，還有指導員劉建新。副指導員陳濤。
六名連乾和兩名獨立班班長。
幾個人站在帳篷裡，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繃著腮幫子的，有搓手的，有不停咽口水的。
何向東把菸頭彈出去，菸頭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嗤地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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