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他說。
下山比上山更難。
腳下滑，手沒地方抓。何向東摔了兩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褲子破了一個大口子，膝蓋上的皮蹭掉了一大塊，血流得很快。二黑一把拽住他的背囊帶子，沒有讓他滾下去。
“連長，還能走嗎？”二黑問。
“沒問題。”何向東說。
他咬著牙繼續往下爬。膝蓋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但他沒有停。
回到山腳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了。
趙小剛的車在岔路口等著，發動機沒熄火。他看到何向東和二黑從林子裡出來，什麼也沒問，等他們上車，調頭往回開。
何向東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他的膝蓋還在流血，手背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被汗水浸溼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腦子裡全是那座山峰，那個基地，那些穿著迷彩服的安南軍人。
“小剛。”他說。
“到。”
“回去以後，你去衛生隊，多拿點急救包。止血帶。磺胺粉。嗎啡。能拿多少拿多少。”
趙小剛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何向東沒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一遍一遍地走那條路線。從出發點到越境點，從越境點到山腳，從山腳到山頂，從山頂到基地。每一個節點，每一步的距離，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地方。他把這條路線走了十遍，二十遍，直到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車子開進鎮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第三天下午，何向東在鎮子後面的山坡上組織了一次實地推演。
他沒有用沙盤，用石頭和樹枝在地上擺了地形。十一個人圍成一圈，他蹲在中間，指著那些石頭和樹枝，一個點一個點地講。
“這裡是越境點。”他指著一塊扁平的石頭，“我們在凌晨一點從這裡過去。從這裡到山腳，大約四公里，要在兩個小時內走完。不能用手電筒，不能說話，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移動了一個石頭，放在另一堆樹枝旁邊。“這裡是山腳。從這裡到山頂，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但實際要走的路線至少五公里。全是陡坡，有些地方需要攀巖。從這裡到山頂，我們要在四個小時內完成。”
他放了一塊更大的石頭在最高處。“這裡是山頂。從這裡可以看到山下的基地。我們在山頂停留十五分鐘，觀察敵人的佈防和換崗時間。然後從這裡——”
他指著山峰反斜面的一條山脊，用樹枝畫了一條線，“從這裡往下摸，進入基地的後方。敵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後方防守最薄弱。”
他抬起頭，看著這十一個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
“總用時，六個小時。我們要在拂曉前到達攻擊位置。攻擊時間——天亮前最後半小時。那個時候是人最困的時候，也是換崗前最鬆懈的時候。”
“攻擊開始後，十五分鐘內解決戰鬥。十五分鐘後，不管打成什麼樣，必須撤離。往山上撤，翻過山頂，從原路返回。”
馬大壯舉了一下手：“連長，如果敵人追上來呢？”
何向東說，“我們從山頂撤，他們很難追上。那條路只有我和二黑走過，他們不熟悉地形，追不上來。”
“如果敵人截斷我們的退路呢？”
“那就打過去。”何向東把代表敵人的石頭推開，聲音很平淡，“我們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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