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滿倉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旁邊。“連長，七班還沒有訊息。要不要派人回去找？”
何向東吐了一口煙。“先把傷員安頓好。各班清點人數，把缺員名單報上來。”
他朝鎮裡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卡車還停在那裡，車廂裡的擔架上蓋著白布。九塊白布在晨光中泛著慘白的光。
他轉回頭，繼續走。
走進鎮公所的時候，劉建新正在院子裡清點物資。看到何向東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本子。
“傷員都安頓好了？”何向東問。
“安頓好了。重傷的送野戰醫院了，輕傷的留在衛生隊。”
何向東點了點頭。他走到水井旁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把槍靠在床邊，把教鞭立在牆角，在床上坐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傷亡名單，又看了一遍。九個名字。他把名單摺好，裝進口袋。
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趙大彪的聲音。
何向東站起來，走出房間。趙大彪站在院子裡，臉色很不好看。
“連長，七班的人回來了。”
何向東看著他。“幾個人？”
“一個。七班長林志強。重傷。其他人……”趙大彪沒有說下去。
何向東沒有說話。他朝衛生隊的方向走去。
衛生隊在鎮子東頭的一間大屋裡。何向東推開門，屋裡瀰漫著碘酒和血腥的氣味。幾個傷員躺在床上，衛生員在給他們換藥。
最裡面的那張床上，躺著七班長林志強。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殘端用紗布裹著，紗布上滲出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漬。他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白，眼睛閉著。
何向東走過去，在床邊站住。
林志強睜開眼睛。他看到了何向東，嘴唇動了一下。
“連長。”
“說。”
林志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渡河之後，我們沿東側山脊向南推進。走到半路，被敵人一個連截住了。我們被壓在一條山溝裡，打了半天。子彈打光了，手榴彈也打光了。”他停了一下，“班長帶著我們往北突圍。衝出去的時候，他被機槍打中了腿……我們拖著他跑，敵人追。跑了半夜，追兵散了。其他人都……”
他沒有說下去。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何向東沒有問“其他人呢”。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他沒有說“好好養傷”。他站在那裡，看著林志強，沉默了幾秒鐘。
“幾班的？”
“七班。”
“誰是代理班長？”
林志強說：“李國樑。三排七班副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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