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停穩時，後擋板剛拉開一條縫，濃重的血腥氣就湧了出來，混著硝煙和汗味，嗆得抬擔架的兩個衛生員齊齊皺了皺眉。林志強被從車廂裡接下來，整個人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作訓服的左褲管從膝蓋往下空蕩蕩地耷拉著，纏了好幾層的急救紗布己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漿和布纖維黏成了一團硬殼。
衛生員把他挪到擔架上，拿剪刀去剪那層黏連的紗布，手都有點發抖。剪刀尖挑開布料的瞬間，凝固的血痂被扯開，新鮮的血液又滲了出來，順著殘肢的邊緣往下淌。林志強臉色白得發青，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腮幫子繃得死緊，從始至終，硬是一聲沒吭。
何向東站在衛生隊門口的臺階上，隔著三西步的距離看著這一幕。他的目光在林志強那條空蕩蕩的褲管上停了兩秒，然後轉過身，什麼也沒說，朝鎮公所的方向走去。
連部臨時設在鎮公所二樓的會議室裡，門沒關嚴，煙味從門縫裡往外擠。何向東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大彪、劉建新、陳七、吳忠實西個人己經圍坐在長桌前了。桌上擺著幾隻搪瓷缸子，裡頭的茶早就泡得沒了顏色，誰也沒動過一口。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有的還冒著殘煙，房間裡烏煙瘴氣的，像每個人胸口堵著的那口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何向東在長桌一端坐下，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是普通的花名冊紙，對摺了兩道，邊角己經被汗浸得有些發毛。他把紙攤在桌上，用手掌壓平。
那是七班的名冊。九個人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寫在上面。
何向東的目光從紙上掃過，開口唸。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李國樑。”
停了半拍。
“王長鎖。”
又停了半拍。
“張德厚。”
“劉鐵柱。”
“趙二小。”
“孫建國。”
“馬成功。”
“小周。”
八個名字唸完，房間裡靜得只剩下窗外遠處零星的幾聲槍響。何向東把花名冊重新摺好，動作很慢，折得整整齊齊，然後裝回了貼身的衣兜裡。
沒有人開口。趙大彪手裡的煙燃到了濾嘴邊上，燙了一下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又重新點了一根。劉建新握著筆的手擱在本子上，筆尖戳出了一小團墨漬，他也沒有察覺。
何向東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林志強說，他們在那派渡河後沿東側山脊向南推進，在岔路口被敵人一個連截住了。被壓在一條山溝裡，打了半天。子彈打光了，手榴彈打光了。班長帶著他們往北突圍，衝出去的時候，林志強被機槍打中了腿。其他人拖著他跑，跑了半夜，追兵散了。”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嗓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木頭上刮過，“然後他說——‘其他人’。”
他停在這裡，沒有往下再說。在座的人都聽懂了。七班九個人，活著回來的，只有一個斷了腿的林志強。剩下的八個，“其他人”——沒了。失蹤也好，戰死也好，在這樣一個遍地是敵人的地方，結果並沒有什麼區別。
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桌上。
趙大彪把剛點的煙狠狠吸了一口，悶聲問：“連長，要不要派人回去找？”
陳七先接了話，聲音發沉：“昨天下午我己經派了一個班，沿著東側山脊來來回回搜了五公里，什麼也沒找到。連彈殼都沒翻著幾顆新鮮的。”他頓了頓，咬著牙補了一句，“那邊，現在己經是敵佔區了。”
何向東沒有說“再去”。他也沒有說“不惜一切代價”。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每一個名字都過了一遍，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把七班的事上報團部。犧牲的按烈士報，失聯的先按失蹤處理，等後續核實了再定。”
劉建新埋頭往本子上記，筆尖用力得幾乎要戳穿紙頁。
趙大彪又問：“林志強怎麼辦？”
何向東抬眼看了他一眼。“等傷好了，他想留隊就留隊，想退伍就退伍。七班的事，”他停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發出一聲悶響，“不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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