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幹事被噎得扶了扶眼鏡,和李參謀飛快地對視了一眼。李參謀乾咳了一聲,沒有說話。
孫幹事清了清嗓子,試圖把氣氛往回拉:“何連長,你冷靜一下。我們不是來追究責任的,只是按程式核實情況,為後續的烈士評定和撫卹工作做依據——”
“核實?”何向東把菸頭猛地摁死在菸灰缸裡,力道大得菸灰濺了一桌面。他抬起頭,目光從孫幹事臉上慢慢掃過去,聲音反倒平靜了下來,但那種平靜比剛才的火氣更讓人後背發涼,“七班九個人,回來一個,重傷。另外八個,現在就躺在敵佔區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們要核實,可以。帶上你們的本子和筆,跟我一起過封鎖線,親自到那片山溝裡去找,去數,去親眼看看。光坐在這裡翻來覆去地問,問能問出什麼來?”
孫幹事張了張嘴,沒再問下去。他又敷衍地記了幾筆無關緊要的東西,合上本子,起身告辭。
何向東送他們到門口,連手都沒抬一下,更沒說什麼“慢走”。他就站在門框邊上,看著那兩個人下了樓梯,腳步聲咚咚咚地遠了,才轉過身,慢慢走回連部。
趙大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靠在窗戶邊上抽菸,見他進來,問了句:“團裡來人問了什麼?”
“問七班的事。”何向東重新坐下來,伸手去拿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茶是昨天泡的,又苦又澀,像是泡了一整夜的中藥湯。
趙大彪看著他灌茶的樣子,說:“你剛才發火了。我在走廊裡都聽見了。”
何向東把缸子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沒抬頭。“我說的是實話。”
趙大彪沒再追問。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把菸頭按滅,站首了身體:“我去統計一下全連缺員情況。犧牲的、重傷的、輕傷的、還能端槍的。明天一早報給你。”
何向東點了點頭。趙大彪轉身出去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太陽己經沉到了西邊的山脊後面,窗外的天空暗下來,暮色從牆角一點一點往中間蔓延。何向東坐在椅子裡,從口袋裡摸出那盒皺巴巴的煙,發現己經空了。他把空煙盒捏成一團,丟在桌上,伸手從趙大彪落在桌上的煙盒裡抽了一根,劃燃火柴。火苗在昏暗的房間裡跳了一下,照亮了他臉上的稜角和眼窩裡的陰影。
他又把那份七班的花名冊從衣兜裡掏出來,攤在桌上,就著最後一縷天光,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下看。李國樑。王長鎖。張德厚。劉鐵柱。趙二小。孫建國。馬成功。小周。每一個名字的背後,都有一張臉。有的愛笑,有的不愛說話,有的槍法好,有的跑得快,有的才剛學會寫信,上次還追著他問“連長,這個字怎麼寫”。
他把花名冊重新摺好,這次放進了裡面貼身的衣兜裡,用手掌在外頭按了一下。
天黑透了。
何向東走出連部的時候,外頭的風己經有了涼意。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落了滿地,只剩幾片還掛在枝頭,在夜風裡簌簌地抖。他穿過院子,往衛生隊的方向走。軍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步一聲,不緊不慢。
衛生隊的門虛掩著,推開門,碘酒和藥棉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裡面並排支著十幾張行軍床,傷員們都安頓下來了,偶爾有人翻個身,疼得悶哼一聲。最裡面的那張床上,林志強安靜地躺著,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了還是醒著。
何向東走過去,在他床邊站住。燈光昏黃,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又長又模糊。
林志強睜開了眼睛。
“連長。”
何向東拉過一張凳子坐下,悶悶地“嗯”了一聲。
沉默了幾秒,林志強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嘴沙子:“七班的事,團裡怎麼說?”
“團裡來人了,問了情況。”何向東說,“按烈士和失蹤報上去了。”
林志強又把眼睛閉了一下,睜開的時候,眼眶泛紅,但沒有眼淚。他嘴唇動了幾下,終於說出了那句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連長,是我的錯。我指揮不當,沒有及時撤出來。是我把他們……”
“不是你的錯。”何向東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砸在地上,“你帶著七班,拖住了敵人一個連,打了整整半天,拖到天黑才突圍。你一條腿沒了,還帶著人跑了半夜的山路。”他頓了一下,看著林志強那條空蕩蕩的褲管,喉結滾動了一下,“是敵人太多了。不是你的錯。”
林志強的嘴唇哆嗦著,沒能再說出話來。他側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無聲地顫了兩下。
何向東沒有再說安慰的話。他坐了一會兒,伸手在林志強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轉身朝外走。
走出衛生隊的時候,夜己經完全黑透了。他從口袋裡摸出從趙大彪那裡順來的煙,叼了一根點上,站在路邊慢慢地抽。田野那邊吹來的風帶著稻茬被雨水泡爛的氣味,又腥又潮。遠處不知哪家農戶的狗在叫,一聲長,一聲短,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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