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來了，龍川鎮的一切似乎都在慢慢恢復運轉。炊事班在鎮公所後面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鍋，米粥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飄過整條街。
各排己經在組織整理裝備，擦槍的擦槍，補衣服的補衣服，偶爾有人扯著嗓子喊一聲“誰看見我的綁腿了”，惹來一陣鬨笑。
戰爭的痕跡還在——牆上嵌著的彈片、街角沒來得及清理的碎磚、曬在晾衣繩上那些帶著彈孔的軍裝——但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往下過。
下午兩點剛過，鎮口那棵老榕樹下就有人影在晃了。最先到的是王德厚，這個一排的排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摸過來的，靠在一堵矮牆邊上，嘴裡叼著根草莖，眯著眼朝土路的盡頭張望。
過了沒多久，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老兵，有的蹲在樹蔭底下擦汗，有的靠在樹幹上抽菸，誰也不說話，就那麼望著路。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
兩輛草綠色解放牌卡車從土路的拐角處轉出來，捲起一道黃塵，在榕樹前的空地上停穩。車頭上的八一軍徽被泥土糊了一半，擋風玻璃上全是泥點子和蟲屍的痕跡，一看就是從老遠的地方趕過來的。
“來了。”王德厚把草莖吐掉，站首了身子。
後擋板嘩啦一聲被開啟，車上的人開始往下跳。
第一個落地的是個上士，三十出頭的年紀，臉膛被太陽曬成了醬黑色，顴骨上橫著一道舊疤，像是被什麼東西豁開的，癒合得不太平整，讓他的臉看起來多了幾分兇相。
但他落地的那一刻，何向東就站在鎮公所的臺階上遠遠看著，心裡動了一下——這個人的腳底板像是長了釘子，從卡車那麼高的擋板上跳下來，身子紋絲不動，落地穩當得像一尊鐵塔。
他整了整武裝帶，轉身衝著車上喊：“快點快點，別磨蹭！”嗓門洪亮，整個鎮口都聽得一清二楚，榕樹上棲著的一群麻雀被他震得撲稜稜飛了起來。
緊跟著他下來的是七個老兵。
他們的軍裝半新不舊，領章的顏色比七連的要淺一些，洗得多了，邊角己經有些發白。
有人的鋼盔上留著彈痕，有人的靴子打著補丁，有人的作訓服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們跳下車的動作乾淨利落，落地之後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迅速向那個上士靠攏，自動站成了鬆散的一排。
沒人東張西望，沒人交頭接耳，七雙眼睛平視前方，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
最後跳下來的是新兵，十三個。軍裝嶄新筆挺，布料還帶著摺痕，一看就是剛領到手沒幾天的。背囊打得不怎麼齊整，有的鼓鼓囊囊歪在一邊，有的帶子系錯了扣。
有個新兵跳下車的時候鋼盔磕在了擋板上，哐噹一聲，鋼盔歪到了耳朵上，他手忙腳亂地去扶，槍帶又從肩膀上滑了下來，差點把步槍摔在地上。
旁邊的上士回頭瞪了他一眼，那新兵嚇得趕緊把槍抱在懷裡，縮著脖子往隊伍裡鑽。
十三個人站在老兵旁邊，像一排還沒長齊的莊稼，蔫頭耷腦的，跟那些老兵一比，差距大得扎眼。
何向東從鎮公所的臺階上走下來，手裡夾著煙。
他沒有急著過去，先在幾步開外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這二十一個人身上緩緩掃過，像是在估量一件剛到手的兵器，看看它的分量，看看它的成色。
他把煙叼在嘴裡，走了過去。
“集合。”
兩個字，不重，但每個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上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首了腰桿，七個老兵也迅速收攏腳跟。新兵們慢了半拍，看到老兵動了才慌慌張張地跟著站好。
兩排隊伍歪歪扭扭的，有人站得太開，有人擠在一起，有個新兵的槍托磕到了旁邊人的膝蓋。
上士回頭掃了一眼，目光冷得像刮骨刀。新兵們被這一眼看得渾身發毛，磕磕絆絆地調整了位置，總算站出了個大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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