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撅那麼高，是怕敵人的機槍手找不到靶子嗎？給老子貼地皮！貼地皮你懂不懂！”
新兵的臉漲得通紅，下巴蹭在地上，碎石子劃破了皮，滲出一條細細的血印子。他沒敢吭聲，咬著牙把身體貼緊地面，像一隻壁虎一樣往前爬。
另一個新兵在躍進的時候跑錯了方向，眼看著就要一頭撞上旁邊的戰友。劉德厚一把拽住他的背囊帶子，把他整個人薅了回來，力道大得那個新兵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跟緊前面的人！眼睛不許亂看！戰場上你往哪兒看都不對，只看你班長！”
新兵們被操練得滿頭大汗，作訓服溼透了貼在背上。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膝蓋上全是土，掌根磨出了血泡。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喊累。
這些剛從後方來的年輕人，也許還不太會用槍，但他們知道戰爭有多近——來的路上，他們看到了被炸燬的房屋，看到了路邊新添的墳堆，看到了卡車上那些纏著繃帶的傷員。
戰爭不是訓練場上的假想敵，是真真切切的炮火和血。
趙大彪從訓練場上退下來，走到苦楝樹下，在何向東旁邊蹲下，摘下鋼盔扇了扇風。
“這批新兵底子不行，比上一批還差。”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上一批好歹還有幾個民兵出身，這批倒好，全是剛放下鋤頭的。”
何向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訓練場上那些跌跌撞撞的身影。
“三天時間，能把動作練熟就不錯了。”趙大彪說的是實話，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實話。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要把一群新兵蛋子練成能上戰場的兵，放在誰那兒都是天方夜譚。
何向東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叼了一根，劃燃火柴。火苗在午後的風裡搖晃了一下，他用手掌護住，點著了煙。
“三天後不是讓他們上戰場。”他吐出一口煙，目光穿過煙霧，落在遠處那些正在地上摸爬滾打的新兵身上，“是讓他們知道，七連的兵是怎麼打仗的。”
趙大彪偏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下去。
他懂何向東的意思——三天練不出神槍手，也練不出鐵打的兵，但三天夠讓一個新兵明白自己跟的是什麼連隊、打的是什麼仗。
有些東西比槍法更重要，比如膽氣，比如心氣，比如對身邊戰友的信任。這些東西，七連的老兵身上有，現在得讓新兵也沾上。
天快黑的時候，何向東讓全連集合。
一百零八個人，在空地上站成了西排。老兵在前，新兵在後。夕陽從西邊的山脊上沉下去，把天空燒成一片暗紅，給每個戰士的肩膀都鍍上了一層鐵鏽般的顏色。風從山谷裡灌進來，吹得旁邊的苦楝樹葉嘩嘩作響。
何向東站在佇列前面，揹著手。他沒有拿教鞭，沒有喊口令，就那麼站著，等所有人安靜下來。
“今天來的新兵，站到前面來。”他說。
十三個新兵從佇列裡走出來，轉過身，面向全連。
有人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有人想抬頭又不敢抬，目光在鞋面和遠處之間來回游移。有人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緊張，是一種被一百多雙老兵的眼睛盯著的無所適從。
何向東走到他們面前，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他的腳步很慢，每一腳都踩在乾燥的泥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過每一個新兵面前的時候，都會停頓一下，像是要把那張臉記住。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全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現在不是新兵了。”他頓了頓，“你們是七連的兵。”
新兵中有人抬起了頭。
最先抬起來的，是下午被王德厚踩過屁股的那個。他的下巴上還貼著滲血的紗布，但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下車時那種茫然和恐懼，而是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也許是一點底氣，也許只是一點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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