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兵到達後的第三天，龍川鎮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院子裡的青石板路面洗得發亮。石榴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枝頭顫著，水珠從葉尖滴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樹下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何向東站在連部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著雨幕。缸子裡的茶是早上泡的，現在己經涼了，他沒有喝。
身後，陳滿倉在整理電臺，趙大彪在擦槍，劉建新在清點物資。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是戰事己經結束了很久。
但戰事確實己經結束了。
前天團部來電報，說前線主力己經全部撤回國內，215師奉命在龍川一帶集結休整，等待下一步命令。下一步是什麼，沒有人知道。、有人說是回國，有人說是換防，有人說是補充新兵繼續打。說什麼的都有，但沒有人去問何向東，因為何向東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連長。”陳滿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團部命令。軍區決定，215師分批迴國休整。七連第一批撤，明天凌晨西點出發。”
何向東接過電報，看了一眼。電報很短，只有幾行字，但他看了很久。他把電報摺好，裝進口袋，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
“知道了。”
他沒有回頭，看著雨幕。雨絲在風中斜斜地飄著，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滿倉。”
“到。”
“通知各排，今天白天收拾裝備。烈士遺物單獨裝箱，傷員先送。明天凌晨西點出發。”
陳滿倉轉身跑回屋裡，電臺的電流聲在身後斷斷續續地響著。
雨停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溼漉漉的院子照得發亮。戰士們三三兩兩在院子裡走動，有人在擦槍，有人在疊背囊，有人在往卡車上搬東西。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快了一些。
趙大彪從一排的住處走過來，左胳膊還吊著繃帶，但己經換上了乾淨的紗布。他走到何向東身邊，站住，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
“老趙。”何向東叫了一聲。
“嗯。”
“回去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趙大彪抽了一口煙，想了很久，“不知道，先回去再說。連長你呢？”
何向東沉聲說，“還有仗打，我會留在部隊。”
傍晚的時候，何向東去衛生隊看了林志強。
林志強的腿己經做了二次手術，殘端癒合得不錯，紗布上只有淡淡的黃色藥漬。
他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本書，是那種發到連隊的小冊子，講的是英雄事蹟。看到何向東進來，他把書放下，想站起來。
“坐著。”何向東說。
林志強沒有堅持。他靠在牆上，看著何向東。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但眼窩還是深陷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剛打完仗的疲憊的光，而是另一種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證明給別人看的光。
“連長，明天就要走了？”
“嗯，第一批，你跟著傷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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