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教鞭從牆角拿過來，握在手裡。拇指摸著那個“命”字，一筆一劃地摸，像是在寫，又像是在擦。
他把教鞭放回去，站起來，走出連部。
院子裡，月光很亮。
地上還有雨後的積水，映著天上的月亮，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戰士們己經睡下了，營房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明天就要走了，他們比平時睡得早了一些。
何向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樹上的葉子幾乎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屋裡。
他關了燈，在黑暗中坐著。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想起出徵前，在七連的操場上，月光下，他對一百二十五個人說的話——
“我把你們帶出去，就會把你們帶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浮上來，又沉下去。
他坐在那裡，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聽著風吹過石榴樹的聲音。
凌晨西點，天還沒亮。隊伍在鎮子後面的空地上集合完畢。一百零八個人，站成西排。老兵的軍裝舊了，但槍擦得鋥亮；新兵的軍裝還是新的，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了一種和老兵相似的表情——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完成了什麼，又像是失去了什麼。
何向東站在佇列前面，沒有拿教鞭，沒有拿花名冊。他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
“出發。”
隊伍向停在鎮口的卡車走去。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裝備碰撞的輕微聲響。一百零八個人的腳步聲匯成一種低沉的聲音，悶悶的，像遠處打雷。
何向東走在隊伍最前面，步伐很快，但很穩。他的軍靴踩在溼漉漉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趙大彪跟在他身後，左胳膊吊著繃帶，右手端著槍。王德厚帶著一排的老兵走在隊伍中間，新兵們跟在自己老兵的身後，一步不落。劉建軍走在馬大壯身後，彈鏈盒還掛在脖子上。趙小軍走在王德厚身後，手裡攥著那顆刻著名字的彈殼。
何向東最後一個上車。
他站在車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龍川鎮。鎮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青磚灰瓦的房屋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一幅水墨畫。那棵大榕樹還在，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動。
他轉過身，走進車廂。
“開車。”
卡車發動，調頭，向北開去。
何向東坐在車廂最後面，背靠著車廂板。槍橫在膝蓋上，教鞭靠在身邊。他沒有閉眼，他看著公路兩旁的田野。田野裡的稻子己經開始返青了，嫩綠的秧苗在水田裡排成一行一行，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趙大彪坐在他對面，靠著彈藥箱，閉著眼睛。他的左胳膊垂在身側，手指腫得發亮，但他沒有抱怨。劉建軍靠著車廂板坐著，懷裡抱著兩個彈鏈盒，頭歪在馬大壯的肩膀上，睡著了。馬大壯沒有睡，眼睛看著車廂外面不斷後退的田野。
王德厚坐在趙小軍旁邊。趙小軍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那顆彈殼。彈殼上刻著字——犧牲的那個新兵的名字。王德厚沒有說話，把手放在趙小軍的後腦勺上，放了一下，然後拿開了。
何向東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煙在嘴裡叼了一會兒，取下來，夾在手指間。他看著手裡那根菸，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煙插回煙盒裡。
卡車繼續向北。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還有風吹過車廂板的呼呼聲。
劉建軍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彈鏈盒從他懷裡滑落，砸在車廂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馬大壯伸手把彈鏈盒撿起來，重新塞回他懷裡。劉建軍沒有醒，把彈鏈盒抱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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