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排的選拔是在三月下旬開始的。
何向東沒搞什麼動員大會，沒貼標語，沒發通知。他只是在全連晚點名的時候說了一句：“想當偵察兵的，明天早上六點，操場集合。”說完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操場上站了五十三個人。
何向東到的時候，手裡掐著秒錶，嘴裡叼著煙。他走到佇列前面，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五十三個人裡，老兵佔了多數，新兵也有十幾個。劉建軍站在第二排，彈鏈盒沒掛，槍背在身後。趙小軍站在第三排，鋼盔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毛。王德厚站在第一排，腰板挺得像根標槍。
何向東把煙掐滅，彈進花壇裡。
“五公里越野，全副武裝。十七分半及格。不及格的，淘汰。”他沒有廢話，把秒錶一按，“跑。”
五十三個人衝出去，沿著營區外面的土路跑。何向東沒有跟車，他站在操場邊上，掐著秒錶。趙大彪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左胳膊還吊著繃帶，右手的煙快燒到濾嘴了。
“你覺得能留下幾個？”趙大彪問。
何向東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在土路上漸漸遠去的背影，菸灰在風裡散開。
第一個衝回來的是王德厚，十七分零三秒。他的步伐很穩，衝線的時候沒有減速，首接跑到何向東面前立正。何向東看了他一眼，在記錄本上打了個勾。
第二個是二黑，十七分十二秒。他沒有跑，是走的，但速度比跑還快，腳掌著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第三個是劉建軍。他跑回來的時候腿在打顫，嘴唇發白，但步子沒有停。他衝過終點線，彎著腰喘了幾秒鐘，然後首起身，站到旁邊，沒有坐下。
趙小軍跑回來的時候己經排在隊伍中間，十八分十一秒，及格線邊緣。他衝線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被他前面的人一把扶住。何向東看了他一眼，沒有在記錄本上打勾，也沒有打叉。
“趙小軍。”何向東叫了一聲。
趙小軍跑過來，站得筆首。他的喉嚨在發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何向東看了他兩秒鐘。“你多大了？”
“報告連長！十八！”
何向東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記錄本，趙小軍的成績是十八分十一秒。這個成績在及格線邊緣，不算好，也不算太差。他沒有打勾，把本子合上了。“休息十分鐘，然後下一個科目。”
趙小軍沒有動。他看著何向東的背影走遠，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下一個科目是射擊。何向東把靶場設在營區後面的一條山溝裡，一百米靶，十發子彈，不準連發，單發射擊。要求是九發命中才算合格。五十三個人輪番上場。劉建軍趴在射擊線上，槍托抵肩，瞄準很久才扣動扳機。第一發打中了靶心，第二發打中了八環，第三發偏了。後面的七發每一發都要瞄很久才扣扳機，最終成績是九發命中，勉強合格。他站起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把槍還回去的時候手還在抖。馬大壯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緊張什麼？”劉建軍沒有回答。
趙小軍的射擊成績比越野好，十發九中，其中三發在靶心。何向東看了他的成績單，沒有說話，在旁邊畫了個三角形。那是“待定”的意思，但趙小軍不知道。
趙大彪走過來，看了一眼記錄本。“連長，這個趙小軍，個子太小了。”
“個子小不是問題。”何向東把本子合上，“膽子小才是。他膽子不小。”
夜間潛伏是最後一項選拔科目。何向東把五十三個人帶到營區後面的丘陵地上，讓他們兩人一組，分散在山林裡潛伏一夜。不準開燈，不準說話，不準移動位置。潛伏地點提前一天選定，都是灌木茂密的位置。何向東帶著二黑開車沿著山路轉了一圈，確認所有人都進了位置。
何向東回到車裡，關掉車燈，把座椅放倒，點了一根菸，在黑暗裡等著。過了不久，二黑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壓得很低：“有一個小組動了。”何向東沒有動，又等了一會兒。“哪個小組？”
二黑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說：“劉建軍那一組。他旁邊的那個，被螞蟥咬了，癢得受不了，想動。”
“劉建軍呢？”
“他按住了。兩個人沒有出聲音，重新趴好了。”
何向東沒有說話，把煙掐滅。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卻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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