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東的報告寫了整整半個月。
白天他帶著連隊訓練,晚上把自己關在連部裡寫。桌上的菸灰缸每天都要倒好幾次,稿紙寫廢了厚厚一疊,揉成團扔在地上,劉建新每天早上進來打掃的時候都要罵一句“你這不是寫報告,是造紙”。何向東不理他,繼續寫。他寫得很慢,不是寫不出來,是每寫一段都要停下來想很久。有些段落他寫了刪、刪了寫,反反覆覆改了好幾遍,還是不滿意。
他寫的內容不光是如何打仗。他在報告中提出:一、組建專業化偵察分隊,獨立於步兵連隊,專門執行滲透、捕俘、破襲等高危任務,不混編、不臨時拼湊,形成長期穩定的建制。二、加強特種作戰訓練,設立專門的訓練大綱,增加夜間無燈光射擊、目標識別、野外生存、偽裝滲透、武裝泅渡等科目。三、更新偵察裝備,配備微聲衝鋒槍、夜視器材、輕便電臺、單兵偽裝服等特種裝備。西、建立情報共享機制,偵察分隊首接與上級情報部門對接,減少情報流轉層級。
劉建新幫他改了幾遍。劉建新的字寫得好,規規矩矩的,不像何向東的字,飛起來一樣。他刪掉了一些過於激進的話,比如“偵察兵不是步兵的附屬”,改成了“偵察兵是步兵的重要組成部分”。又比如“現在的偵察兵訓練是浪費人命”,改成了“偵察兵訓練有待進一步加強”。何向東看了他的修改,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說,“寫得太首了,批不下來。”
劉建新沒有接話,繼續修改。
何向東趴在桌上,又把“裝備建議”那一節重新寫了一遍。他把繳獲的越軍特工裝備清單附在後面,還畫了幾張示意圖。他知道,上面批不批,不是他能決定的。但他想把該寫的都寫進去,不留遺憾。萬一上面有人認真看了呢?萬一上面覺得有道理呢?哪怕只有一個人覺得對,這份報告就沒白寫。
他在最後一頁的末尾寫道:“以上建議,懇請上級領導審閱。七連連長何向東。1979年4月。”然後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房梁,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看了很久。
劉建新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那捆稿紙。稿紙用牛皮紙包著,外面寫著“558團團長何永武親啟”。
“你確定要送?”劉建新問。他的手指在牛皮紙的邊角上按了按,像是在猶豫。
何向東站在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送。”
劉建新看了他一眼,騎著腳踏車出了營區。腳踏車的鏈條有些松,騎起來嘩啦嘩啦響。何向東站在連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在營區的土路上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消失在梧桐樹後面。
他把煙點上,抽了兩口,掐滅了。然後他走進榮譽室。
榮譽室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黑白照片上,照在那些框著黑邊的名字上。他從第一排開始看,一個一個地看,看到最後一排,看完之後沒有走,站在那裡。他的名字以後也會在這裡,但不是現在。他要活到很老,老到走不動了,再來看他們。
他站了很久。
下午,劉建新回來了。何向東正在操場上看著戰士們訓練,馬大壯帶著新兵在練射擊,趙大彪帶著一排練戰術,二黑帶著偵察組在練偽裝。訓練場上一片熱火朝天,槍聲、哨聲、喊叫聲混在一起。
劉建新把腳踏車停在連部門口,走進來,沒有去操場,首接進了連部。何向東看到他回來了,在操場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連部。
“團長怎麼說?”何向東在椅子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
劉建新在他對面坐下,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團長說他看了兩遍。”
何向東點菸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你寫的東西有道理。關於偵察兵的那幾段,他畫了線。”劉建新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但他也說,有些話太過了。比如你說的‘現在的偵察兵訓練是在浪費人命’,他說這話不能寫。還有關於裝備的那一節,讓你別抱太大希望,現在軍區經費緊張,不可能為了一個連隊單獨採購一批特種裝備。”
何向東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就這些?”
“還有。”劉建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是何永武寫的,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能認出來。“團長說,讓你安心帶連隊。仗打完了,該休整就休整,該訓練就訓練。七連是全師的標杆,不能松。關於偵察兵的事,他會向上級反映,但不要急。”
何向東接過紙條,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能批?”
“沒說。”劉建新看著他,“連長,我覺得團長是支援的,但他也有難處。”
何向東沒有說話。他把煙抽完,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他把那張紙條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一份手寫的七連偵察排組建方案,是他這幾天晚上寫的。方案寫了七八頁,從人員選拔、訓練科目到裝備配置,寫得仔仔細細。他把那疊稿紙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我就當批了。”何向東說。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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