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過了晌午,熱氣在林中浮蕩,明明溼熱潮悶,可氣氛詭吊得,眾人連汗都不敢流一滴。
陽朋用手肘杵了杵蒯雍:“你看出來了嗎?”蒯雍搖頭,他又拍了拍鄭筠:“你看出來了嗎?”
鄭筠支著腦袋說哪兒呢,陳蟬十次有九次都不想搭理崔儼吧,究竟稀奇在哪兒?蘇傕忽然抬起下巴衝著泉石的另一側眨眼,她便叫道:“來了來了,哎喲,這兩人鐵定有問題!”
陳蟬和崔儼同時俯身採花,同時撒手退開,又同時抽身棄而不去,向兩個方向離開。
白秋川枕木而棲,閉著眼正打盹,聞言一個鯉魚打挺起身,鬼鬼祟祟地張望:“他們倆吵架了?”
仇道微正在清點手頭花草的數量,隨手拈起一顆蒼耳,喃喃道:“誰知道呢,這蒼耳竟然不沾衣,倒叫我眼花,還以為是苦黃連呢。”她隨手一彈,打在白秋川的屁股上,白秋川抱頭回身時,陳蟬的目光堪堪掃過來。
“我就說對上我,你們準輸吧,咱別鬥草了,回去包粽子,我在晴雪堂裡給你們每人都備了一束艾草和菖蒲。”仇道微招呼起來。
陳蟬也覺得索然無味,收拾收拾便上了車,崔儼照例騎馬,他今日未著甲,一身便裝,平易近人了些許,更襯得常年軍武練就的挺拔,是雄姿英發,惹得踏青的姑娘和浣衣的婦人,追著馬兒歌唱。
陳蟬掀起竹簾。
仇道微挑揀了些能用的藥草,用竹簍裝上車,預備帶回去,見陳蟬靠在窗邊出神,忍不住打趣:“人家給你拋花你不要,給別人你還起了競心嗎?”
“你明知道我……”陳蟬放下竹簾,正襟危坐望著她,本想借當初仇秉文走漏訊息間接害死大哥之事,向她請教取捨,轉念卻想,斯人故去,對她來說亦是殘忍痛苦的瘡疤,便不再開口:“還是算了。”
仇道微莫名其妙地回了他一眼:“萬望你是真的過去,不是憋在心頭。”
“難不成還有假……”
陳蟬勉強笑應,卻忽然止住話頭,自己從頭到尾不也沒因此遷怒他這位前嫂嫂,還請她到荊州安家,只是他能做主自己,卻無法替他人做決定,說到底,他對失憶前的崔儼一點不瞭解,也一點沒把握:“……當然是真的呢。”
回到刺史府,陳蟬和仇道微在門口說了會話,參半是客套,要她經費不足,記得向戶曹申報,仇道微嘴上應得好,想的卻是如何才能自負盈虧。
分別時人已散盡,陳蟬沒見崔儼,也沒見他如往常一樣將去向同他打招呼,心裡不得滋味,粽子也沒心思包,意興闌珊往書房去小憩。
昨夜沒睡好,這時候該上大榻躺著,但他不敢回屋,怕觸景生情,昨夜那一幕幕又被血淋淋地扒開。
“渴死我了……”
正神遊八表,門口擠進來一個人,著急忙慌撲到紅木案上,見沒有杯子,拎著茶壺晃了晃,對嘴猛灌了一大口,陳蟬想阻止都沒來得及,當場給噴了一臉。
“什麼東西這麼酸!”
定是王婆聽了自己的話,真灌了醋洗水垢,陳蟬抬袖子胡亂擦臉,擦到一半,崔儼湊過去親了一下:“你今天真是醋得不行,難怪這壺裡裝的不是茶。”
陳蟬轉過身去,不接茬,心裡卻比早間活泛起來:“胡說!”
崔儼乜斜一眼,忽然從袖裡翻出一枝花:“你幫我認認這是什麼,先前在溪邊,那戶小姐一直盯著我看,走時還以此相贈,我看人家身負才氣,定有深意,我也得好好回一個。”
“你以為人家為什麼盯著你看,”陳蟬嗔道,“你踩著人家裙裾好幾次,一次一個大黑腳印的,還有兩回你的刀差點打到人家的臉,人家送你這個……”陳蟬冷冷地笑了一晌,把花拍還給他:“送你這個,是見你半天沒反應過來,也是位性情中人!”
崔儼手忙腳亂接著,陰陽怪氣道:“你看得這麼仔細啊!”
陳蟬一噎,指著門口要請他出去,崔儼蔫了,去捧他的手指:“我的意思是,那我這醋沒白喝,喝得正好。”
“誰給你喝的,別給自己臉上貼金!”陳蟬心情痛快了些許。
崔儼立刻擁住他:“我自己上趕著喝的,行了吧,彆氣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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