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卿壓根沒打算接這句無理取鬧的話。他直接往後退了半步側過身，恭敬地將後頭的馬丞相與張筠讓到了前頭。
張筠目不斜視地跨上臺階，也未曾向劉貴妃行禮。
劉貴妃盯著他的背影，胸口那團恐慌終於燒成恨意：“張筠，是你設的局對不對？那些將士家屬是你召進京的，那份血書也是你讓人備的。你拿這些去逼陛下處置劉家，你這是在欺君。！”
“娘娘若有證據，只管交給三司。”張筠說完便跨進御書房，殿門在劉貴妃面前重新合攏。
皇帝坐在龍案後，案上已經堆滿從劉府與各處倉棧查抄出來的賬冊。
眾人進殿後齊齊跪地大禮參拜。
皇帝晾了眾人半晌也沒叫起，拿起刑部送來的供狀翻了幾頁。
“這上面寫著，劉家總號大掌櫃招認，前年送往北境的三千斤止血散裡頭，居然摻了整整八百餘斤受潮發黴的陳年舊貨。”皇帝將供狀扔在龍案上，看向刑部尚書：“朕問你，這份供詞，你們底下人可曾動用大刑去逼供。”
刑部尚書伏低身子道：“回陛下，詔獄審訊時確實過了一道刑。但那掌櫃供出的暗賬藏處與庫房存貨全能對上。大理寺官員已經逐一驗過，供詞並無虛假。”
“那戶部呢，查到什麼？”
戶部侍郎連忙捧起賬冊：“劉家近五年承接宮中與軍中採辦，共得藥材款一百八十七萬餘兩。依照暗賬所載，以次充好所得贓銀約四十九萬兩，其中有十二萬兩流入劉家票號，其餘銀兩分送給了各地採辦官員與藥行管事。”
皇帝翻到賬冊末尾，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名字，臉色越發難看，“內務府也拿了劉家的銀子？”
“是。”戶部侍郎額頭貼地，連聲音都發緊：“內務府負責驗貨的兩名主事已經緝拿，其中一人招認，劉家每年會送他八千兩好處，讓他在藥材入庫時只查上層貨物，不查箱底。”
殿內氣壓低得駭人，殿外卻適時傳進劉貴妃的嘶啞哭喊。
“陛下，承安才十二歲啊，他什麼都不知道！”
“劉家若倒了，往後誰替他撐腰？臣妾求陛下看在承安的份上，多少給劉家留一支清白的血脈吧！”
皇帝正在翻賬的手停住，書頁被窗縫裡的風吹起，他卻沒有再按回去。
幾位重臣人精似的，心照不宣地把頭埋得更低了。
二皇子畢竟姓李。劉家若是今夜真被連根拔起，這二皇子在朝中便算是徹底折了外家幫襯的羽翼。莫說日後還有什麼爭儲的指望，便是成年後能不能安安穩穩討個藩王的封號都難說。
皇帝沉著臉合上賬冊，看向馬丞相：“丞相，依大雍律例，這等案子該如何處置。”
馬丞相知道帝王那點護犢子的心思，答得極為謹慎：“劉家這等以劣藥充作軍需、致使邊關將士傷亡的重罪，負責主事之人依律當斬立決。其餘涉案的知情從犯，便按著牽涉深淺依次定罪。至於府中那些未曾過手買賣的婦孺，倒是可以網開一面，免去死罪流放三千里。”
“劉家這些年，好歹也替朝廷週轉過幾次解燃眉之急的軍費。”
皇帝把供狀推到一旁，剛才還雷霆萬鈞的怒氣此刻竟詭異地淡了下去：“若是為了幾個貪墨的管事就把劉氏滿門全給抄了，外頭那些言官難免要給朕扣上一頂過河拆橋的帽子。再者，劉景衡也是朕在金鑾殿上親自點中的新科狀元，他那筆文章與朝堂政見倒也確有幾分可取之處。若是就因為父母犯下的罪孽，便硬生生斷了這年輕人大好前程，也是朝廷的一大損失。”
太子聽見這話，手指狠狠掐入掌心。
好一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把涉案的掌櫃與管事當做背鍋俠推到菜市口斬首示眾，劉瑾本人最多罰沒些家產充作軍餉。
至於那李氏，大可推託一句婦道人家不知外頭買賣內情便能全須全尾地免罪，更別提劉景衡還能安安穩穩留在翰林院做他的清貴官。
如此處置看著懲辦了劉家，根卻還在。只要劉景衡留在朝中，二皇子便還有翻身的機會，劉貴妃也遲早能走出昭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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