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差不多，到了夜裡便不同了。”張筠說起邊野之事，言語間也比方才鬆快：“獵場不在宮裡，沒有那麼多跪拜規矩。獵物收拾出來架在火上烤，眾人圍著篝火喝酒，樂師就在旁邊奏曲。誰想說話便說話，誰想吃肉便拿刀割，趕上天氣好，還能看見滿山的星星。”
陸小魚聽得入神，一時忘了接話。
她這一生走過不少地方，清河的山路她走過，京郊的田莊她也去過，卻從未有過閒心在山野裡騎馬看星星。
先前想到春獵，她腦子裡裝的只有商戶名冊與藥材報價，如今讓張筠這麼一說，竟憑空多出了篝火與烤肉。
陸小魚琢磨片刻，忽然問道：“獵來的肉不要錢吧？”
張筠啞然，隨即笑出了聲：“不要錢。縣主若是有本事獵下整頭鹿，連皮帶肉都能帶回來。”
“那倒划算。”陸小魚立即盤算起來：“鹿皮可以制靴，鹿筋和鹿茸也能入藥，肉留一些吃，餘下的帶回鋪子……”
“等等。”張筠抬手把她越算越遠的念頭攔下來：“旁人去春獵圖的是玩樂，你去一趟，還打算把皇家獵場的東西拆開賣了？”
“能用的東西為何要糟蹋？”
張筠竟被問住了，他看著陸小魚眼底泛起的光，片刻後認命地點頭，“也對，你若喜歡，到時我帶你獵一頭。”
陸小魚剛要應下，又想起他身上的差事：“你不是要負責獵場防務，還要協同禮部查驗商戶嗎？哪來的工夫帶我？”
“所以你得自己騎馬。”張筠等的便是這句話，面上卻正經得看不出半點算計：“你會騎嗎？”
陸小魚搖頭：“我連騾車都沒趕過。”
“那就難辦了。”張筠端起茶盞，藉著喝茶遮住唇邊那點得逞：“春獵的營地離內圍林子還有一段路，馬車只能走到山腳。你若不會騎馬，往後遇見想見的藥商在另一處營帳，光靠兩條腿走過去，生意怕是早叫旁人談完了。”
這話直接掐中了陸小魚的要害。
她可以不看星星，也可以不吃烤肉，可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藥商被旁人搶走，“那我現在學還來得及嗎？”
“若只學會坐穩和慢行，不難。”張筠把茶盞放回桌上：“我可以教你。”
陸小魚警惕地看向他。
這人方才還滿臉倦色，提起教她騎馬後，那點睏意倒散得乾乾淨淨，若說其中沒有算計，連三歲孩子都未必肯信。
她瞇了瞇眼盯著他：“張筠，你是不是早就在這裡等著我了？”
“天地良心。”張筠攤開雙手。神情無辜，“我只是聽你說不會騎馬，臨時替你想了條路。何況到了春獵那日，我要盯著獵場防務與入場查驗，忙起來連飯都未必顧得上，哪裡還有空教你。”
他站起身，走到架子旁拿下她出門常用的披風：“剛好今日偷得半日閒，擇日不如撞日，現在便去。京郊有處馬場，離王府不遠，裡頭養著幾匹性情溫順的小母馬。趁著日頭正好，先去挑一匹閤眼緣的。”
庭院裡的春光落滿青石路，樹梢剛抽出的嫩葉被風翻了翻，連日來因劉家與藥鋪積下的緊繃，也在這陣風裡鬆開了些。
陸小魚被他牽著出院門，嘴上仍不肯輕易服軟：“先說好，我只學騎馬。你若敢借機動手動腳，我便從馬上把你踹下去。”
張筠回頭看她，答得分外痛快：“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