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溪年收起臉上那層客套的笑意，“孟某便不繞彎子了。方才在下提過，家父病重。其實不止是病。孟家這兩年一直在受江南幾家大商號的聯手排擠，藥田的租約被人做過手腳，鋪面也被人砸過。家父這一病，有大半是被人氣的。”
他頓了頓，又道：“孟家不是大商號，在江南斗不過那幾家老字號。他們聯了手，壓價擠兌，連散戶手裡的貨都不肯放過。孟家的藥田品相再好，叫不上價，便只能爛在倉裡。”
“所以你們想來京城，蹚一條新路。”陸小魚接上他的話。
“是。”孟溪年沒有否認，“京城是大雍腹地，這裡的水比江南深得多，可機會也多。孟家初來乍到，在這裡沒有根基，沒有靠山。想站穩腳跟，總得先拿出些誠意。”
他說到這裡，才將視線落回陸小魚面上，“孟某打聽過縣主的藥鋪。南城十字街那家鋪面，從翻修到招夥計，再到尋找藥材渠道，每一步都是縣主親自盯著辦的。縣主需要貨源，孟家需要門路。這價錢讓的利，買的是一個長久。”
陸小魚心底那根弦卻從剛才的緊繃，慢慢鬆了下來。
孟溪年不是來做一錘子買賣的。他是要用眼前的利潤，換一個在京城的立足之地。這種有所求的合作，比拿銀錢堆出來的買賣更牢靠。
只要她捏著他的銷路，他就得一直拿好貨好價來換這份安穩。
“孟公子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跟你繞彎子。孟家做我的江南主供藥材的貨，京城的銷路我給你兜底。你再給我配兩家備選的散戶，品相不必頂尖，價格隨行就市便好。至於梁朔那邊的北地藥材，我先按市價收一部分，看看成色再說。你覺得行，等春獵回京，咱們立契過印。”
孟溪年端起了面前的茶盞，“縣主果決，孟某佩服。這份貨單上的價格，往後每一季交單，都按這個規矩走，絕不坐地起價。”
“好。”陸小魚也端起茶盞，與他輕輕一碰，“那就照孟公子說的辦。”
陸小魚心底積壓多日的擔子，總算落了地。藥鋪最大的一樁貨源，到今日才算真正敲定。
孟溪年與林鑰起身告辭。
張筠全程坐在她旁邊，沒有插過一句嘴。此刻見人走遠，他拿起陸小魚手邊那盞放涼的茶，潑進腳邊銅盂，又提起茶壺，重新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陸東家好決斷。”他語調裡帶著點調侃，“一張貨單，換來四十五味藥材，三家供貨渠道，還替孟家兜了京城銷路。”
陸小魚接過茶盞，捧在手心裡暖了暖指尖，“你方才坐在那兒一聲不吭，就不怕我被人坑了？”
“你能被人坑？”張筠挑了挑眉，笑道，“那個姓孟的，從頭到尾被你牽著走。先是拿吃水探人家貨量，又拿碼頭排船摸人家存貨底氣。也就他自己還覺著自己是在讓利多銷。”
陸小魚被他這話說得心情極好，他懂她在做什麼。
沒有把她當成一個需要他處處護著的女人，也沒有嫌她在獵場裡談生意跌了他的身份。
這份於規矩之外的通透與平視，遠比任何風月痴纏都更讓她安心。
“今夜席上飲了酒，方才又同人動了刀，你累不累？”陸小魚問道。
“累。”張筠垂下眼眸，高大的身形沉在夜色中，肩背間終於露出幾分疲色。
片刻後，他重新看向她，聲音小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但還能再陪你坐一會兒。”
春獵的頭一日，總算過去了。
翌日清晨。
昨日幾筆大宗互市買賣陸續落定，大半商賈都沒了前幾日的緊張，三三兩兩換了短打騎裝，準備進獵場外圍射幾隻野兔湊湊熱鬧。
雍朝官員那邊也鬆快了不少，幾個年輕的世家子弟已經在馬廄前圍著挑馬，互相嚷嚷著今日定要獵一隻活鹿回來，聲音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陸小魚推開帳門，撲面而來的涼氣裡裹著草木和露水的清苦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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