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供案上的長明銅燈被她掃落，滾燙清油潑了一地，其中大半濺在她手背上，登時燙出一片水泡。
徐嬤嬤驚呼：“老太君！”
張筠腳步一頓，終究沒有回頭。
林府，靜安居。
夜已經深了。
陸小魚散了頭髮，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月白寢衣，正坐在燈下，右手吃力地在宣紙上寫畫。
西山別院賬冊堆在案頭，厚得壓手。
算籌被她撥得噼啪作響。
“城外別院的冬炭折舊，一年竟能抹掉四百兩銀子。”
陸小魚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眉心蹙起：“這別院管事，膽子也太肥了些。”
“這算什麼。”張筠跨過外間木檻。
陸小魚扭頭看他：“侯爺今日還算順利？”
張筠將外袍隨手拋在榻上，走到案邊，看她寫下的那些細密數字。
他與老太君對峙了半個時辰，此時肩背還繃得發酸。
“老太君年歲大了，手腳有些不穩，砸了長明燈，正被大夫圍著上藥呢。”
陸小魚看著他冷下來的側臉，輕聲道：“她不同意。”
老太君重了一輩子的規矩，哪裡會輕易讓一個通房出身的丫鬟去執掌侯府。
“不打緊。”張筠伸手按在她的肩上，“聖旨已落，她同意與否，你都是我未來的夫人。”
陸小魚輕輕嘆了口氣。
這人脾氣硬，在北境殺伐慣了。回來對付自家老祖宗，用的也是戰場上那一套，刀劈斧砍，半點彎都不肯繞。
可後宅的事，哪能只靠兵權和聖旨抹平。
只是這話，她沒有說。
他願意站在前頭做這堵牆，她便先縮在牆後，做好自己。
“侯爺該歇了。”陸小魚把手從他掌下抽出來，將賬冊往前推了推，“這西山一年的管事進項，我大致核了一遍。裡頭的貓膩，少說也能折成三千兩現銀。”
“三千兩？”
張筠沒把這幾千兩放在心上，目光卻落在她的手上，喉結滾了滾。
她的手腕細，燈下一截白生生的，指腹沾了墨，偏她自己還不知，仍一本正經地在賬冊上劃線。
張筠收回手，坐到後頭圈椅裡，扯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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