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進書房時，陸小魚眼底還掛著一圈青影。
嚴夫子早已端坐於案後，面前攤著三冊厚厚的書卷，皆是昨夜她翻到後半夜的典籍。
她在案前跪坐下來，手搭在膝上。
嚴夫子沒有寒暄，開口便問：
“雍朝宗室十三支，肅王一脈與鎮國公府的第三代姻親是何人？”
“元旦大朝會，外邦使臣覲見，位次在三品文官之上，還是之下？”
“《春江夜月》全篇，誦。”
前七題如疾風驟雨，從宗室圖譜砸到宮廷禮儀，再兜回詩詞歌賦。
嚴夫子問得不留情面，一題接著一題，幾乎不給人喘息的空隙。
陸小魚憑著昨夜死記硬背的功夫，腦子轉得飛快。那些盤根錯節的姻親關係，繁複冗雜的宮規儀制，在她腦中化作一張張清晰的圖表。
她一一對答如流。
春日與冬雪垂手立在門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嚴夫子“啪”地一聲合上了書卷。
“第八題，”嚴夫子看著陸小魚道，“若康王府設宴，永寧伯府的太夫人與當朝長公主同至。太夫人年高，輩分長，品級卻在長公主之下。你身為主人，當如何安排座次？”
書房裡靜下來。
這是道送命題，怎麼答都得得罪人。
若說長公主為尊，永寧伯府太夫人便會覺得康王府不敬老。太夫人為先，長公主那邊又成了被人壓了品級。
兩邊都不是好相與的人，擺錯一個位子，席還未開，臉面先撕了半張。
陸小魚背上慢慢繃緊，額角滲出汗來。
她腦中飛速翻過那些宮規孤本，尋不著一句能照搬的話。
可那不成文的規矩，卻在她腦海裡慢慢浮現。
她想起八月十八那場認親宴，康王妃與宗室老太妃看似隨意的站位，貴女們口舌交鋒時，總會下意識地看向上首的眼色。
規矩是死的。高門裡的人情與利益，才是活的。
她要做的，是讓雙方都覺得自己佔了便宜。
半晌，她開口道“回夫子的話。以國法定主次，以人情全顏面。”
“長公主乃天家血脈，品級尊貴，主座由她坐，合規矩，也合國法。只是康王府也不能薄待長輩。女兒會請長公主上座，再在長公主客座之側，另設一處敬老席。”
她頓了頓，手心汗意未乾，又道：“席上鋪比主座更厚更軟的錦墊，擺比主座更易克化的茶點，再燃一爐太夫人慣用的安神香。如此，長公主得了國法規制的體面，太夫人受了皇家尊老的恩典。府裡上下敬的是太夫人的年歲與輩分，而非品級，自然也礙不著長公主的尊貴。”
她一番話說完，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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