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柱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道：“都是乾淨糧，你放心。”
陸小魚看著他，並沒有放心。
他若撒謊，她能瞧出來。
從前在陸家那間漏雨的破屋裡，陸大柱每回輸了錢回來，嘴裡嚷著改日便能翻本，眼睛總愛往門口瞟。
今日他不看她，也沒有往門口看。
陸小魚把貨單往前推了半寸：“三千石糧，從淮州押到京城，走水路，換陸路，換船，僱車，護鏢，腳錢，每一樣都要銀子。運費幾何？”
陸大柱舔了舔乾裂的唇：“走熟路，花不了多少。”
“多少？”
“也就……也就那些。”
陸小魚頷首：“那些是多少？五十兩，一百兩，還是三百兩？”
陸大柱肩背繃緊，粗糙的手掌在膝上搓了搓，搓下一點幹泥灰來。他看著那點灰，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抹，手在半空停了停，又塞回袖裡。
“你問這麼細做什麼。”他悶聲道，“糧都給你拉回來了，沒短斤缺兩。”
“我問這些，是因為我要知道這批糧能不能入庫。”陸小魚語氣平穩，“若糧有問題，砸的便不是我一個人的買賣。”
陸大柱抬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頭垂下：“沒問題。”
陸小魚將第一張貨單翻到背面，上頭有幾處水漬暈開的墨痕，糧行戳印壓得不深，想來當時收得倉促。
“淮州現下米價多少？”
“市價。”
“市價也有數。精米，糙米，陳糧，新糧，各有各的價。”陸小魚頓了頓，“你收的是軍中能入口的糧，不能是黴米，不能摻沙，也不能拿喂牲口的陳谷來充數。這樣的糧，淮州今日牌價多少？”
陸大柱喉結滾了一下：“比京裡便宜。”
“便宜幾成？”
“水路糧多，自然便宜。”
“十幾家糧商，各出了多少？”陸小魚沒有放過他，“哪家給的多，哪家給的少，哪家現銀結，哪家賒了尾款？”
“都結清了。”陸大柱立刻道。
回答得太快，陸小魚看了他片刻。
若換作外頭的糧商坐在這兒，她此刻已經能斷定對方心裡藏了東西。
先不提銀錢從何處添補，單說十幾家散收，就不可能沒有高低先後。糧行老闆不是開善堂的，旱情一動，米價一跳，誰都恨不得捂著倉不放。
陸大柱一個跑鏢出身的人，十來日里湊足三千石，本就不合常理。
可坐在她面前的人，偏偏是陸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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