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那點說笑聲，一寸寸低了下去。
宮宴上，當著皇帝和宗室親貴的面，被人揭起舊日伺候人的事，換了尋常閨秀，縱是不當場落淚，臉面也要掛不住。
劉貴妃坐在上首，手中果酒尚未放下。
她唇邊笑意更深，眼尾含著幾分溫柔，瞧著像是長輩隨口問話。
陸小魚明白。
她若躲，便是心虛。
她若辯，便是失儀。
她若委屈，旁人正好順勢說一句，安寧縣主到底出身低了些，撐不起宗室的名號。
昭寧郡主眉心輕蹙，卻沒有開口。
她身份夠，可這會兒若替陸小魚說話，便要牽出跟張筠舊事。宮宴上人多眼雜，一句話落錯地方，反倒把局面攪得更難收拾。
陸小魚福著身，聲音恭順：“回貴妃娘娘，臣女從前確在靖安侯府當過差，也做過小買賣。宮宴禮數，是近來母妃與嚴夫子一點點教的。若有不周之處，還請貴妃娘娘與諸位長輩指正。”
話落，那些等著瞧她羞慚失措的人，倒先沒接住神色。
她認得太坦蕩。
劉貴妃若再往下踩，便不再像隨口問話，倒顯得失了貴妃氣度。
劉貴妃目光停在陸小魚臉上，輕輕一笑：“縣主倒坦誠。”
陸小魚仍未起身，睫影落在眼下：“臣女不敢不坦誠。”
康王妃眸光稍動。
陸小魚繼續道：“做過買賣，才知道一石米漲半成，底下人家的灶上便要少一把米。管過田莊，才知道上游一道壩攔住，下游千畝田便只能靠天熬命。學過規矩，才知道宗室受百姓供養，更該謹言慎行，不能只把體面穿在衣裳上。”
說完，幾位老太妃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她沒點劉貴妃的名，可殿中誰聽不懂？
會吟詩作畫的閨秀，自有閨秀的雅緻。能把冬麥從旱地裡救回來的人，也有她自己的分量。
康王聽得眼底發亮，先前那點怒氣都化成了藏不住的驕傲。他剛要開口，康王妃的手指便在他腕上輕點了一下。
他偏過頭，用身邊幾人能聽見的嗓門哼道：“老夫的閨女，就是厲害。”
陸小魚聽見那點動靜，心裡反倒安定了幾分。
有時候有人替她撐腰，並不一定要衝上來擋在前頭。
她知道身後有人在，便夠了。
劉貴妃臉上的笑還維持著，手中果酒卻許久未飲。
此刻再逼，隨口問話便成了有意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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