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魚明白了。
高門裡頭最講遮醜，哪怕打斷骨頭，也要把門關緊了再哭。
靖安侯府昨夜才出的事，今早便鬧到街頭巷尾都能議論，只能是老太君推波助瀾放出的風聲。借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借雍朝最重的孝字，逼張筠回頭認錯。
康王妃見她眉心蹙起，便把那碟棗泥山藥糕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父王今日已經去上朝了。你且把心安回肚子裡，該吃吃，該睡睡。”
陸小魚抬起頭，對上康王妃眼底的慈和，眉眼不覺軟下來，順勢帶了點女兒家的嬌嗔：“有父王和母妃在，我自然什麼都不怕。”
康王妃被她鬨笑了，拿起一塊糕塞進她手裡：“嘴上說不怕，方才遞剪子時，指頭都要送給母妃剪了。”
陸小魚咬了口糕點，甜糯的棗泥在舌尖化開，她含糊道：“母妃......”
康王妃自己也拿了塊糕，掰下一角送入口中，慢慢嚥下才道：“你別把靖安侯當成衝冠一怒的毛頭小子。他便是真不要那個爵位，也還是手握北境兵權的三軍元帥，是雍朝剛剛立下大功的將軍。”
說著，她眼底掠過幾分冷嘲：“老太君拿後宅那套東西去逼他，嘖，也虧她想得出來。”
陸小魚把最後一口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鼓，慢慢嚼著。
是了。
張筠敢掀翻桌子，靠的從來不是一時氣性。
他有軍功，有兵權，有聖眷。老太君在後宅裡窩了一輩子，以為規矩能壓死人，卻忘了張筠早不是任她拿捏的孩童。
那些流言，傷不了他。反倒是老太君，把家醜揚得滿城皆知。
與此同時，金鑾殿內，朝會剛過半，御史臺六名言官便從班列中跨步出列。
為首的老御史姓鄭，在御史臺磨了二十年的筆頭，彈劾過的勳貴不下十指之數，今日腰桿挺得格外直。
他手捧厚厚一疊奏摺：“臣，御史臺左僉都御史鄭文敬，會同臺內五名言官，聯名彈劾靖安侯張筠。”
殿內霎時靜了下來。
鄭文敬聲調拔高：“靖安侯張筠，身為朝廷一等侯爵，北境三軍統帥，卻罔顧人倫綱常，昨夜于靖安侯府壽安堂內，當眾頂撞祖母老太君，撕毀親長所擬庚帖，擅分家宗，私遷父祖牌位，連夜搬出侯府大門。”
他雙手將奏摺高高舉起，額頭青筋繃起：“此等忤逆尊長，不孝棄祖，敗壞倫常之舉，實乃國朝立鼎以來聞所未聞，臣等懇請陛下，依雍律不孝之條，徹查嚴懲，以正朝綱，以儆效尤。”
緊隨其後的五名言官齊齊跪下，將各自的彈劾本章捧過頭頂：“臣附議，臣等懇請陛下明察。”
百官噤聲。
六名言官聯名彈劾，在雍朝朝堂上已有十餘年未曾出現。
更何況他們彈劾的，還是三日前才率軍擊退梁朔，逼梁王遞降書的靖安侯。
張筠立於武將之首，雙手交握置於身前，冷峻的面容上沒有驚怒，也沒有半分要開口辯解的意思。
文官列中的康王把手揣在袖中，餘光掃過張筠那副八風不動的模樣，心裡冷哼了一聲。
這小子，在戰場上被刀架著脖子時，大概也是這副德行。
他打定主意先當個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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