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視線從張筠身上移到那六名言官高舉的奏摺上，又移回張筠臉上。
鄭文敬見皇帝遲遲不接奏摺，心裡發急，膝行半步：“陛下，靖安侯此舉，已非家事，乃是動搖教化根基。”
皇帝看向他：“鄭愛卿。”
鄭文敬忙伏身：“臣在。”
皇帝道：“你是御史，彈劾百官是你的本分，朕問你，靖安侯此番若按你所奏，依律該如何處置？”
鄭文敬精神一振，朗聲道：“啟稟陛下，依雍律不孝條，忤逆尊長，私分家宗者，輕則削爵奪職，重則下獄議罪。”
皇帝點了點頭：“鄭愛卿方才說，張筠祖母放出風聲，滿城皆知。朕倒想問問你，這彈劾，是查明瞭再奏，還是聽到了便奏？”
鄭文敬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陛下明鑑，坊間物議沸騰，臣等身為言官，不敢不奏。”
皇帝忽然轉向另一側：“康王。”
康王眼皮子一掀，不緊不慢地出列行禮：“臣在。”
“靖安侯昨夜挪出侯府的，是他母親的嫁妝，還是侯府公中的產業？”
康王彎了彎腰，語氣跟說家常差不多：“回陛下，臣打聽過了，搬的是大夫人的嫁妝體己，連侯府賬房一根線頭都沒動。”
他停了停，又道：“哦，還有他祖父和父親的牌位，那是他自己請出去的。”
皇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自己請出去的？”
康王道：“靖安侯父兄皆亡於戰事，他是嫡系血脈，也是如今奉香祭祀的人，真說起來，牌位跟著他走，禮上也說得過去。”
鄭文敬臉色變了變，“王爺此言差矣，宗祠乃一族根本，豈容私自遷移。”
康王低頭看了他一眼：“鄭大人說根本，那本王便再說說這根本。昨夜壽安堂裡擺了三份庚帖，劉家庶女，永安伯府庶長女，刑部侍郎家的侄女，三選一，要在安寧縣主未進門之前，以貴妾之禮抬進靖安侯府。”
他說著，臉上還露出一點為難：“靖安侯剛把聘禮送進康王府，轉頭便被祖母和族長逼著納貴妾，臣聽著都替他臊得慌。”
這話一齣，武將那邊有人低頭咳了一聲，像是沒憋住笑。
鄭文敬捧著奏摺的手晃了晃，還想再爭：“陛下，縱然親長行事欠妥，靖安侯也不該如此忤逆。”
“朕知道了。”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沒有斥責，也沒有叫言官退下。
皇帝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張筠身上。
比起一個底蘊深厚，名聲周全，在宗族中備受擁戴的世家侯爺，聖心顯然更願意看見眼前這個千夫所指，只剩軍功和聖眷的張筠。
孤臣，才好用。
“退朝！”
內侍尖細的嗓音傳遍金鑾殿。
百官面面相覷，愣了幾息才陸續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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