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筠跨進御書房門檻時，雙膝還未挨著金磚，一本摺子便擦著他的發頂飛過去，重重摔在地上。
皇帝坐在御案後，喜怒哀樂全數斂在半垂的眼皮底下：“張筠，朕讓你去北境殺敵，你倒好，退了敵回來，先把自家的祠堂給掀了？”
張筠撩起袍角，跪伏於地：“臣請陛下降罪。”
皇帝看他這副坦然領罪的模樣，胸口那股火反倒更不好發作。
“六名言官聯名彈劾，說你忤逆尊長，不孝棄祖，朕登基這些年，還是頭一回見武將剛立軍功，轉頭就被言官堵在朝堂上罵。”
張筠沒有辯解，只抬手解下腰間那枚玄鐵虎符，又從懷中取出代表靖安侯身份的和田玉牌，一併託在掌中，舉過頭頂。
“臣，張筠，有負聖恩，願交出兵權，奉還靖安侯爵位。”
皇帝的視線落在那枚虎符上，面上難掩幾分意外。
張筠仍是那副不驚不擾的模樣，：“這百年侯府的門楣綁著太多聯姻算計與內宅汙垢，臣寧可不要這爵位，也不願任由宗族做主將後宅變成烏煙瘴氣之所。”
皇帝在上面坐了一會兒，起身繞過御案，明黃的靴尖停在張筠身前。
張筠今日若是喊冤，若是把家務事掰開揉碎說給他聽，這把刀便算鈍了。
可他偏偏連半句訴苦的話都沒提。
皇帝低頭看著伏在腳邊的人，本來緊繃的麵皮鬆開些許，笑出聲來。
“張筠啊張筠。”他將雙手背到身後：“你這算盤打到朕跟前來了，你篤定朕不願見一個到處聯姻，和京中世家同氣連枝的百年侯府，所以乾脆自己砸了這塊門面，跑來給朕做孤臣。””
“臣只是想娶一個讓自己安心的人，住一處清靜地方，旁的，臣沒想那麼遠。”
皇帝俯視著他，龍袍下襬擦過張筠託著虎符的小臂，“靖安侯的爵位，既然你不要了，那朕便替你收了。”
張筠託舉著玉牌的手腕順勢往下沉了沉。
他尚未來得及叩頭謝罪，皇帝的嗓音便再度於頭頂響起：“擬旨，褫奪張筠靖安侯世爵，念其北境退敵之功，加封從一品護國大將軍，領兵部事，另將朱雀街東段先帝舊宅賜為護國大將軍府。”
張筠託著虎符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攏。
皇帝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娶康王府那個義女，朕樂見其成，她沒有盤根錯節的母家，你也沒有烏煙瘴氣的宗族，這門婚事，比娶任何世家女都讓朕安心。”
說著，他隨口打趣起來：“你那未婚妻在田莊上又是修水車又是防偷水，把永寧伯府那幾家逼得賠了三萬多兩銀子，朕在後宮都聽說了。這樣一個能掙錢且能理事還沒孃家拖累的正妻，你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第二個。”
張筠將額頭重新叩在金磚上，“臣，領旨謝恩。”
皇帝折返身子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御案後頭，言語間多了一層敲打。
“老太君畢竟是你祖母，該盡的孝道面上要過得去。得空去探望探望，別讓她真氣出個好歹來，到時候言官再遞摺子朕也不好全替你壓著。”
他話音稍停了片刻，又笑著說：“再說了，要是氣死了，你可得守孝三年，婚期也得往後推。”
張筠心頭豁然明朗，竟險些忘了這最要命的一茬。
“臣，明白。”
皇帝隨手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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