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幾名田莊的老莊頭被傳進王府。
陸小魚讓下人上了茶，也沒擺縣主的譜，開門見山問坡地改種藥材的事。
領頭的陳莊頭是王府田莊上資歷最老的老農，六十出頭，一輩子都在跟土打交道，康王府那千畝良田哪塊是黏壤，哪塊是沙壤，哪塊向陽，哪塊背陰，他閉著眼都能劃出來。
可聽完陸小魚的話，陳莊頭滿臉褶子都皺到了一處。
“縣主，老奴在莊子上活了六十多年，雍朝重農是刻在骨頭裡的規矩。世家大族名下田莊，種的全是麥子稻子豆子。糧食顆粒歸倉，那是宗祠裡的規矩，朝廷的稅，一家老小的命根子。藥材？零星種個半分地供自家煎個風寒方子還成，大宗種子......”他搖了搖腦袋，“京畿一帶根本買不著。”
另一個稍年輕些的莊頭跟著說道：“京城藥行的貨，歷來都是從鄰省或江南富庶之地走水路運來的。京中土質氣候也不全然適合藥材，川芎怕澇，白芍怕蟲，真要成片種，光是排水溝就得挖掉小半畝地。”
陸小魚面上沒什麼明顯的失望表情，“種子的事，果真半點門路都沒有？”
陳莊頭忙道：“也不是沒有。老奴認得城門外的幾家小藥農，他們自有留種的地黃與防風，但最多夠半分地試種。川芎和白芍的種子，得去衢州或饒州的大藥市上收。走水路，來回少說要兩三個月，再加上種子到手後還得育苗試土，一年半載能種出第一批就算老天賞飯吃了。”
陸小魚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來衝幾位老莊頭欠了欠身：“多謝幾位實言相告。這種地的事，內行人一句話比外行人翻三個月書都管用。今兒請諸位留在府裡用過晚膳再回，這幾日若是田裡不忙，煩請多來幾趟。”
陳莊頭受寵若驚，連道不敢，見陸小魚是真想學而非走個過場，語氣便比方才更踏實地又開了口，掰著指頭開始講坡地開排水溝該挖多深、溝底該鋪碎石還是留草根。
陸小魚重新坐回去，幾個老莊頭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土來比說家中孫兒還熟。
這一講，便講了一個多時辰。
幾位老莊頭告退後，先回府的春日忍不住問：“縣主，您一點都不失望嗎？”
陸小魚嘆道：“怎麼不失望。我本打算拿坡地藥材自供鋪面，這樣不必依賴外地進貨，成本壓得住，貨源也抓在自己手裡。可天底下好事哪能都叫我一個人佔全。既然眼下買不到，那就先靠進貨撐鋪子。坡地先騰半分地試種地黃防風，把土性摸透了再說。飯要一口口吃。”
傍晚時分，劉管家回府覆命，將南城地痞鬧事及送官經過一一稟明。
陸小魚臉上沒什麼波瀾，“孫木匠那邊？”
“活沒停，卸貨師傅受了點皮外傷，已經上了藥。”劉管家頓了頓，“那幾個潑皮嘴髒，衝撞了春日冬雪，街坊都聽見了。”
“劉家這是急眼了。”陸小魚不自覺地冷笑了一下，“砸門板潑糞水不夠，又派地痞堵門攪事，這手段下作到家了。”
春日站在一旁，氣還沒消：“縣主，要不要我們去京兆府施壓，逼那幾個潑皮供出幕後？”
“供出來有什麼用？劉家現在還沒倒透，李氏還是二品誥命夫人，你就算讓那潑皮當堂指認她，京兆府也不敢拿她怎麼樣。她大不了罰點銀子了事。而且，這幾個潑皮萬一真不是劉家指示的呢？”
說完，陸小魚又看向劉管家：“劉管家，明日你還是帶人去鋪子盯著翻修。那幾個潑皮送進去的訊息南城街面上已經傳開了，往後再有人來生事，不用等人報官，直接照今日辦法處置。”
劉管家拱手：“老奴明白。”
“還有。”陸小魚頓了頓：“春日冬雪到底是姑娘家，真遇上嘴碎犯渾的，不必講什麼體面，先把人打服，再送官。”
劉管家應是退下。
陸小魚獨自站在書房窗前，望著院中漸暗的天色，靜默了片刻。
算算日子，梁國太子梁朔再有十幾日便要入京。
......
兩日後，兩日後陸小魚將軍中草藥名錄記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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