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吃完,這兩人也未急著登車回府。
長街兩側的鋪子正一家家落板關門,夥計們推著板車往巷子裡拐。
張筠和陸小魚並肩穿過街角那架石牌坊,天已經暗下去三分,兩個人被暮色染成了一道相互依偎的模糊剪影。
他忽然鬆開與她十指相扣的手:“明日我便要去兵部當差,這幾日怕是抽不出空來陪你。”
陸小魚道:“你忙你的,我鋪子那邊正好也得趕期翻修。”
張筠怕是不放心,又道:“孫木匠若有半點偷工減料,去找將軍府長史,他會派人出面。”
陸小魚本想笑他囉嗦,可對上男人眼底那鄭重關切時,到底將那俏皮話嚥了回去。
她端正了神色應承:“知道了,你安心去當你的差,回來我給你看新鋪面。”
......
翌日清晨,陸小魚坐在王府西廂書房裡,面前攤著三本舊書。
那都是康王年輕時從邊關帶回來的軍中草藥名錄,裡頭連行軍途中哪幾味野草能止血,哪幾味草根誤食後會腹痛,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左手按住書頁,右手執筆,在紙上摘抄土質和藥性的要點。
春日端著早膳進來時,陸小魚正把土質紀要裡一段關於坡地排水溝深度的段落逐字抄完最後一筆。
“縣主,您天不亮就坐在這兒,好歹先用口熱的吧。”春日把粥碗放到桌角,又探頭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小聲嘀咕:“這草藥書看著比賬本還磨人呢。”
陸小魚頭也沒抬,筆尖還在紙上走:“這段抄完就吃。”
春日輕手輕腳退到門外。她跟了陸小魚這麼久,早摸透了這位主子的脾性,平時待下人寬厚,銀錢上從不克扣,可一旦進了學東西的勁頭裡,那就是銅牆鐵壁一塊,誰勸都沒用。
又過了兩刻鐘,陸小魚才擱下筆,端起粥碗三口兩口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往外走。
正堂裡,劉管家與春日冬雪已經候著了。
陸小魚在首座坐下,開門見山道:“劉管家,今兒你帶春日和冬雪去南城十字街盯著鋪子翻修。孫木匠那邊,門板、花窗、櫃檯、倉房門,木料全用水曲柳。尺寸我昨兒跟他當面談定了,你盯著他下料。”
劉管家頷首:“縣主放心,老奴盯著他,保管叫他連刨花都不敢多削一片。”
陸小魚轉向春日和冬雪:“你們兩個也跟著去。不是去站著看熱鬧,是去認木料。往後鋪子裡進貨換貨,你們得自己摸得清東西成色,不能事事靠旁人嘴說。”
她有意栽培春日冬雪,若將來生意真做開,手底下沒有能獨當一面的心腹。
春日脆聲應下,冬雪也跟著點頭,雖有些緊張,卻沒露出怯意。
陸小魚看出她的拘謹,溫聲說道:“別怕,不懂就問劉叔,他跟在王爺身邊幾十年,什麼好東西孬東西都見過,是王府裡最老道的眼睛。”
劉管家被她這句捧得鬍子翹了翹,面上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臉。
三人領命出門後,陸小魚獨自回了書房,繼續翻那本沒看完的軍中草藥名錄。
南城十字街,孫木匠正指揮徒弟們從平板車上往下卸料。
水曲柳板材堆了半人高,鋪子裡頭,幾個徒弟正蹲在地上拆那扇快要垮下來的舊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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