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藥材品類,卻看得懂她臉上那點算賬時才會露出的繃勁。
“先前付謙安他們從劉家幾處大鋪面採購的藥材裡,有幾十箱實打實的硬通貨。田七,血竭,乳香,沒藥,全是北境軍醫驗過的真貨。這些存貨撥進新鋪子,足夠撐過頭半年的日常開銷。”
他想著這本就是她應得的戰利品。
陸小魚卻只是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把那張素箋摺好收進袖中,起身去換衣裳。
兩人並肩出府,沒乘車也沒帶隨從,徒步往南城走去。
南城十字街的鋪面新刷了桐油,水曲柳門板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蜜色。孫木匠的手藝確實過得去,陸小魚拿指節叩了叩櫃檯邊角,又摸過幾處榫口,木板紋路緊實,沒有偷換次料。
張筠道:“可還滿意?”
陸小魚難得給了句痛快話:“手藝沒摻水,算他識相。”
鋪子裡的貨架還空著,木料和桐油的清苦氣味浮在屋裡,越是空,越顯得櫃面冷清。
兩人出了新鋪子,沿街往南城最熱鬧的市口走。
陸小魚逛了兩家生藥鋪子,腳剛跨進門檻,眼睛便先掃櫃檯。
頭一家鋪子櫃面上擺著七八個瓷罐,蓋子敞開,裡頭裝著甘草,金銀花,艾葉和白芷,旁邊木格子裡還有幾捆蒼朮,外頭用草紙包著。
夥計迎上來問:“姑娘要抓什麼?”
陸小魚隨手指了指:“金銀花三錢,艾葉一小捆,再來些紫草。”
夥計動作麻利地包好藥,笑道:“姑娘家裡是要做香囊吧?這時節艾葉走得快,晚些來就沒了。”
陸小魚付了銅板,順口問道:“京裡這幾日艾葉漲價了?”
“漲倒沒漲,只是問的人多。”
第二家鋪子稍大些,除了雜藥,還單闢了一面牆櫃放跌打膏藥和藥油。
陸小魚照舊每樣只買一點,金銀花三錢,艾葉一小捆,紫草一小包,夥計用草紙包好,她便全塞進布袋裡。
一圈走完,布袋沉甸甸的,全是各家鋪子裡最尋常不過的零散雜藥。
陸小魚站在街心,心有些發涼。
劉家的底貨全是傷科硬貨,藥效強,單價高,能治大病。可生意場上最怕的不是貨少,是被人摸清家底。一旦別人知道你家櫃子上只有那幾樣救命貨,日常雜藥全靠外購,他們只需要在紫草金銀花這些小類上稍微壓價傾銷,她的鋪子立刻就會沒生意。
百姓來配一帖安神茶還得跑兩家鋪子,誰還願意上門。
張筠站在她身側,見她盯著手心裡的藥包不說話,那雙杏眼裡流轉的光從方才看鋪子的興沖沖變成了此刻的暗沉。
他沒有出聲催促她,陪她站了一會兒,等她重新抬起頭,才並肩往回走。
回到新鋪子,陸小魚把布袋裡的十幾包雜藥一包一包開啟,攤在櫃面上。
這些都是京城任何一家藥行櫃檯上最尋常的東西,卻是她自己鋪子裡此刻半兩都拿不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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