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魚立刻撐著引枕坐直了些，右肩的傷扯得她皺了皺眉：“人在哪裡，快請進來。”
春日遲疑片刻才道：“人就在外面，只是模樣實在狼狽，衣裳全是泥，手背和額角也帶著擦傷，看著是在翻山時摔過。”
陸小魚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派人出發時，她只想著巖頭寨雖遠，快馬來回至多半個月，如今掐著日子一算，這名護院已經在外耽擱太久。
先前只當是路遠難行，眼下聽說人帶著一身傷回來，她才發覺，自己差一點便讓一個大活人把命丟在深山裡。
“快請他進來，再讓廚房把熱水燒上，府醫也一併請來。”
春日應聲退下，不多時便領著一名短臉護院進了屋。
護院身上的衣裳尚算齊整，褲腳卻結滿乾硬的泥塊，鞋邊也磨開一道口子，裡面的粗布襪底已經露了出來。
額角的擦傷結著暗紅色的痂，手背上的傷卻沒來得及處置，只拿水草草沖洗過，傷口邊沿仍泛著紅。
他進屋先行了個禮，聲音有些乾啞：“縣主，屬下回來了。”
陸小魚沒有先問藥材，目光落在他額角的傷上：“這是怎麼弄的？”
護院咧嘴笑了一下，察覺場合不對，又趕忙把笑收了：“山路難走，有幾段窄道還不到兩尺寬，騾馬到了跟前便不肯邁步，只能由人牽著韁繩往前蹭。屬下去時又趕上兩場春雨，路滑得站不住腳，中途摔了兩回，不礙事。”
陸小魚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從京城到芒嶺，官道止於山腳，再往裡全是採藥人年深日久踩出來的野徑。那些走山路的騾隊，馱著貨物一步一滑，稍有不慎，連人帶騾滾進山澗，連屍骨都找不全。
“石三找到了嗎？”她問。
護院從背上解下一個舊布包，雙手捧著放到小几上：“找到了，石三，巖頭寨，都對得上。”
他解開布包，裡面是數十個紮緊的小紙包，每一包都裝得鼓鼓囊囊。
護院拆開最上面一包，接著道：“屬下到了巖頭寨，先去找石三，他一聽說是京城來的東家，起初根本不信。後來屬下拿出老漢寫的引薦信，他對著信看了幾遍，這才肯坐下來談。石三說，寨子裡靠採藥吃飯的不止他一戶，大半人家都得進山採藥，再拿藥材出去換鹽米。除了巖黃連和七葉一枝花，那邊還有續斷、野防風、金銀花、五味子，另有十幾種藥材，屬下叫不上名字。只是巖頭寨出山太難，騾車從寨子走到縣裡便要一天一夜，再往京城送，路上少說也得一個月。”
護院說到這裡，搓了搓開裂的手背：“寨裡的藥材本就不算便宜，再添上一個月的腳力，送進京以後，價錢怕是還得往上抬。”
陸小魚沒有被價錢嚇退，反倒問得更細：“先不算價，貨究竟好不好？”
護院道：“屬下不懂藥材，不敢替東家定好壞，不過屬下藉著引薦信，在寨子裡挨家挨戶看過他們曬藥的竹蓆。巖頭寨的人不熟悉京城藥行的規矩，收拾藥材卻仔細，根鬚上的泥沙全拿小刷子一點點刷，蟲蛀的和發黴的也會事先挑出來，單獨扔去燒火。”
護院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心展開，鋪在小几空著的一角。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巖頭寨的位置，旁邊擠滿了小字，寨中每戶能長年供應什麼藥材，大概能供多少，全都記在上面。
“屬下沒敢只聽石三一張嘴說，按著藥材種類各買了一份樣品，又在寨裡多住了幾日，能問的人都問過，能摸清的也都摸清了。”
陸小魚接過那張紙，半晌沒有翻動。
上面的字寫得歪斜，條目卻清楚，誰家有巖黃連的地塊，誰家能採到野生七葉一枝花，誰家的藥材曬得最乾爽，一項也沒有漏。
她把紙沿著舊摺痕重新疊好，對春日道：“請府醫過來，把這些樣品全部開啟，照他說的種類分成幾堆，別混了。”
不多時，府醫被請了進來。他也不多問，徑直走到小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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