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家將要求全部記下,又問過掌櫃與藥徒的月錢數目,這才帶著簽收冊退了出去。
房中沒了議事聲,陸小魚靠回引枕,眼皮已經有些沉了。
張筠見她臉上已經帶出倦意,便道:“你睡一會兒吧,碼頭上的事已經辦完,我也該走了。”
陸小魚正要閉眼,聽見這話又看向他:“今日這麼痛快,不留下來做你的小東家了?”
“碼頭上的差事已經辦完,芒嶺那條路還缺個真正懂工事的人,我去找他談談。”
“誰?”
張筠沒有把名字說出來,只道:“等談成了再告訴你,省得我空著手回來,還得被大東家笑話。”
陸小魚見他當真把修路的事放進了心裡,也沒再追問,只朝他擺了擺手,“那便快走,別留在這裡擾我睡覺。”
張筠聽出她這是趕人,沒有半點不高興,“大東家歇著,小工去辦差。”
陸小魚拿引枕邊的小軟墊砸他。
張筠伸手接住,替她重新放好,這才轉身離開。
離開康王府後,張筠徑直去了季府,進門也沒讓人往內院通報,只叫下人領他去了季留安平日歇息的小院。
季留安正坐在廊下擦拭柺杖,看見張筠進院,連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沒有,“堂堂護國大將軍,穿成這樣登門。我這小院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有事快說。”
張筠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季留安把布巾丟到一旁:“在工部混個閒職,每月領些俸祿,餓不死便成。還能有什麼打算?”
張筠沒有順著他的自嘲往下說,“你已經和昭寧說開了,難道真打算一輩子躲在閒職後面,等著旁人議論她下嫁給一個殘腿之人?”
季留安搭在柺杖上的手忽然收緊,臉上再沒有方才的敷衍,“她不嫌棄,是她重情。我若拿她的重情當作理所應當,便是我沒骨氣。我不怕旁人說我殘腿,我怕他們說她眼瞎,說她堂堂郡主,舍了那麼多好人家,最後挑了個只能守著閒職過日子的廢人。”
昭寧敢當著梁朔使團承認心有所屬,他也敢站出去護著她。
可回到京城以後,那些酒意與熱血慢慢散去,他不得不面對更長的餘生。
張筠交回兵符,仍有皇帝重用,仍能領兵部事。
而他從軍營回來後,工部只給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差事。那差事閒到什麼地步,連他每日去不去衙門,都沒有人在意。
張筠又問道:“若有一件事,能讓你真正做出些名堂,你敢不敢接?”
季留安抬頭看他:“我想接,可如今還有什麼差事會落到我頭上?”
張筠從袖中取出一張重新謄畫的芒嶺山路草圖,將巖頭寨、附近各寨與山腳官道的位置依次指給他看,“從山腳修路進山,接通十幾個寨子,再連到縣城官道,讓山裡的藥材、木料和山貨能運出來。你覺得這件事能不能辦?”
季留安看完那張粗略得只能辨出方向的草圖,忍不住笑了:“你在戰場上劈開一道軍陣,便以為劈山修路也這麼容易?十幾個寨子散在深山,沿途要鋪石、架橋、挖溝排水,遇上陡坡還得改道,前後兩三年都未必收得了尾,國庫如今拿得出這筆銀子?”
張筠沒有與他爭論工事大小:“所以我才來找你。這條路若張口便能修成,我叫個兵部書吏寫份摺子即可,何必專程登門聽你數落。”
季留安重新拿起草圖,目光沿著那幾條歪斜的山路往下移,“朝廷為何要替十幾個連名字都叫不全的寨子修路,你總不能在御前說,為了讓陸小魚的藥鋪少付腳力錢。”
張筠將護院記錄的藥材種類與各寨情形說給他聽,隨後問道:“邊關停戰以後,那些傷勢養得差不多,卻再也回不了軍營的弟兄,往後靠什麼過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