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留安沒有多想:“能回鄉的回鄉,大多隻能種田,朝廷也發了撫卹。”
“並非人人家中都有田。缺了手、傷了眼、瘸了腿的人,也未必能和壯勞力一樣耕作,撫卹銀總有花完的時候。”張筠伸手點了點草圖上的縣城,“修路要人看守料場、押送糧草、核對工段、組織民夫。這些差事不必扛最重的石料,卻要識地形、懂紀律,也得鎮得住人。願意來的便按能力領工錢,能管人便管人,能記工便記工,能押運便押運。誰也不必靠旁人白養。”
季留安腦中卻接連掠過數張熟悉的臉。
有人缺了胳膊,有人傷了眼,還有人從北境回來後,已經許久不曾在人前露面。
他們曾經都能在戰場上扛刀守陣,如今離開軍營,許多人連家門都不願出,旁人見了只會嘆一句可憐,彷彿他們這一輩子已經到頭。
張筠又說:“你若不肯,我便另找人。可這件事交給旁人,你放心嗎?”
季留安再次低頭看向草圖,問道:“路修成以後呢?”
“芒嶺的藥材、木料和山貨運出來,外面的鹽米與布匹送進去,縣城商路活了,朝廷才有穩定商稅可收,沿途驛站與商隊也會用人。這件事若只替一間藥鋪省錢,朝廷不會點頭,可它若能讓十幾個寨子活起來,還能給退下來的傷殘將士一條出路,便值得拿到御前爭一爭。”
季留安道:“你早就打算把昔日的弟兄拉進來,今日卻先拿昭寧刺我。張筠,你這心眼用得夠髒。”
“你若真甘心混個閒職,我說再多也沒用。”張筠沒有為自己辯解,將草圖推到他手邊,“我是領兵之人,若親自插手勘路、徵工與工部排程,朝中難免有人借題發揮,說我以修路為名聚攏舊部。你原本就在工部,又親歷邊關,知道傷兵缺什麼,也看得懂工事章程。先測清舊路、坡勢與水道,再估石料、工期和人手。這份條陳才有送到御前的可能。”
季留安問道:“路若修成,功勞算誰的?”
“誰做的便算誰的,我不會冒領,不會插手工部的差事。兩三年後路若修成,不必旁人替你說配不配昭寧,你站在那裡,便是答案。”
季留安沒有立刻應下,把草圖鋪在膝頭,一處一處問起各寨位置、現有驛道和附近河溝,遇上張筠答不出的地方,便用炭筆圈了出來。
等紙上多出十幾個圈,他將草圖卷好收進袖中,“我先讓人調出當地縣誌與舊輿圖,再去芒嶺走一趟,把山路、坡勢、河溝和可取石料的地方全部畫清。”
張筠聽見他要親自去,立刻道:“你這條腿走不了那種山路,先派人過去。”
季留安握著柺杖站起身,方才剛亮起來的臉色,又一點點沉了回去:“你今日說了這麼多,到頭來,你也把我當個殘廢?”
“那邊山路不足兩尺,連騾馬都不敢走。你若真出了事,這條路還修不修?”
季留安毫不退讓,“我接下這件事,卻連路都不能親眼看,旁人回來畫什麼,我便信什麼?真出了人命,是他擔,還是我擔?我承認自己走不了快路,可我能坐車到山腳,能讓人抬轎進寨,到了險處也能爬過去,哪些地方做不到,該由我試過以後再說。”
張筠被他堵得無話可說,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方才是我說得不妥,我向你賠罪。”
季留安半點不肯便宜他:“嘴上賠罪不算,今日去酒樓擺酒。”
“行,我請。”
季留安朝院外叫來小廝,又轉頭道:“光咱們兩個喝不夠,讓長風去請人,付謙安、馬嶽,還有那些能出門的弟兄,有一個算一個,全叫來。”
“你想今日便把修路的事說開?”
“你想讓他們守料場、押糧草、管民夫,總得先問問他們願不願意。與其往後一個一個登門,不如湊到酒桌上,當著大家的面說明白。”
季留安學著他方才的語氣道,“你若不肯,我便另找人。可這件事交給旁人,你放心嗎?”
張筠終於被他氣笑了,轉頭吩咐候在院外的長風去請人。
“行,都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