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再仗著輩分，強逼薔哥兒他們低頭伏小……下回本王就頒一道王令，昭告天下：自即日起，與榮寧二府徹底割席，另立宗支。”
“到那時，您猜，是憐惜您的人多，還是趁勢踩一腳的人更多？”
這話一齣，滿堂皆驚。連素來不滿賈母的賈璉都怔住了，愕然抬眼。
這年頭，宗族就是命脈，斷親等同斷根。尋常人連提都不敢提，賈環卻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賈母這回是真的慌了神……賈環可是現任族長！就算卸了這職，單憑他秦王的爵位，也早己凌駕於寧榮二公之上。他若另起爐灶，賈家正統之名，頃刻易主。
“嘩啦……”
趙姨娘身邊的丫鬟小吉祥眼疾手快，抖開大氅為賈環披上。他身後，賈璉、霍不疑，連同賈府西位侯爺，一字列隊，步履沉穩，徑首離去。
行至垂花門外，賈環忽而駐足，聲音輕飄飄的，卻像刀鋒刮過青磚：
“本王若真要動手，隨時都能將你們這一房，逐出賈氏宗譜……老祖宗不妨試試，看這詔書，到底落不落得成。”
話音未落，賈母身子一軟，重重跌坐回太師椅中，眼神空茫。
女眷們沒走。不是敬她，而是礙著禮數……畢竟年高德劭，若真被氣厥過去，終究是賈家的醜事。
賈母臉上剛浮起一絲笑意，忙不迭湊到林黛玉跟前噓寒問暖，末了才瞥見角落裡的賈寶玉，被晾在一邊，無人搭理。她心頭一沉，幽幽嘆出一口氣：
“寶玉啊寶玉，你何時才能挺起腰桿來？”
那一瞬，她心裡頭第一次真正打了個問號：那個從小捧在手心、寄予厚望的孫子，莫非……真扶不上牆？
默然良久，她終於咬牙定下最後一策：給寶玉說門好親。
賈環嘴上說得狠，但畢竟還沒撕破臉；藉著賈環和賈璉的勢，未必不能攀上一門根基厚實、家風清正的人家……最好是權勢顯赫、子弟規矩、家中無敗類的。這樣，將來也好託人照拂寶玉。
倘若賈環知道她這盤算，怕是要搖頭失笑：都城裡這樣的門戶，本就是鳳毛麟角。人家兒子不混賬，難道就甘願娶個不成器的女婿進門？
賈寶玉確實不蠢，腦子靈、記性好，可偏偏被寵得失了筋骨。詩文能背幾首，經史不通半句；在府裡橫得像只雀，出了門便縮成鵪鶉……對上尋常人還能強撐，遇見氣勢稍盛的，立馬腿肚子打顫。
更叫人無奈的是，他並非沒天賦，而是懶得用、不屑用。在他眼裡，八股文章、錢糧刑名，哪及得上吟風弄月、調脂弄粉來得風雅？
可若吟詩作賦真能治國，晉朝又怎會亡得那樣慘烈？
賈府門外，眾人一跨出影壁，齊齊舒了口氣。
西位侯爺與霍不疑，都是頭一遭見賈母這般失態，彼此交換眼色，嘖嘖稱奇。
“換作別家老人，膝下有這麼多出息子弟，夜裡做夢都要笑醒。”
“偏你們這位老祖宗，眼裡只盯著那個蔫頭耷腦的……滿嘴胭脂氣，看著就叫人倒胃口。”
霍不疑向來寡言，這回竟也按捺不住，脫口而出。
眾人鬨然一笑，心照不宣。
可不是嘛？誰也想不明白，賈母為何獨獨溺愛寶玉。
大概，只是情之所鍾罷了……孫兒雖多，唯有寶玉，從襁褓起便養在她身邊，日日承歡。賈璉也好，賈環也罷，在她心裡，終究隔著一層。愛到極處，便成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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