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樁——”他的目光,仍釘在蕭承文臉上,“你摺子裡說,藩王尾大不掉,當防其入主。這話不錯。那朕便問你:你若要削那燕北王的兵權——你拿什麼,去打贏他?”
這一問比頭一問,更利。
“他有鐵馬、有火器、有百戰之師。”皇帝緩緩道,“你母族那些個文官,筆桿子再利,寫得出一道退兵的旨意,寫得退他一門鐵炮麼?你若削他,他不受;他不受,便要動刀兵。到那時,你拿什麼,去打這一仗,打贏這一仗?”
蕭承文的臉色,己經有些發白了。他嘴唇動了動,那些個平日裡滾瓜爛熟的道理、名分、法度,此刻竟一個字,都接不上來。因為父皇問的,不是道理,是刀槍,是他這一路人,最不敢碰、也最碰不得的東西。
“這是第二樁。”皇帝也不等他答,“你再記著。”
“還有第三樁。”皇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卻壓得殿內一沉,“就算——朕依了你,既不立那燕北王,也不去削他,就這麼,讓他,安安穩穩,守著他的北境。”
“那朕問你——”
“你拿什麼,去壓住這滿朝,那一顆顆,蠢蠢欲動的從龍之心?”
蕭承文猛地抬頭。
“東宮倒了,老三交了兵。這滿朝上下,多少雙眼睛,都盯著那把空椅子。你若坐上去,你壓得住那些個,覺著“天命在北”的人麼?你壓得住底下那股子,非要把從龍之功,攥到手裡的勢麼?”皇帝一字一頓,“你那些個道理,攔得住筆桿子,攔得住這幾十萬人心裡,那點最燙的貪念麼?”
三問過後,御書房裡,死一般地靜。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這三問,問的根本不是他能不能坐這個位子。父皇是把他那一整套引以為傲的東西——名分、清議、法度、權術——拿到這三問底下,一照,照得清清楚楚:
繞來繞去,繞不開的,還是兵權,是鐵馬,是火器,是北境那幾十萬,誰也收買不了、誰也算計不動的人心。
他這一身的算計,在這三樣硬邦邦的東西面前,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兒臣……”他嘴唇發顫,“兒臣答不上來。”
皇帝望著他,那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東西,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別的。
良久,他緩緩開口。
“你是個聰明孩子。太聰明了。”他嘆了口氣,“荊州那邊,學風不振,商稅也亂了多年。你母族既是文脈所繫,你便替朕,去荊州,好好修一修那書院,理一理那商稅。”
“這一去,”皇帝闔上眼,“沒有朕的旨意,也不必回京了。”
一句話,溫溫和和,卻和發落老三時,那“不必回雲州”,是一模一樣的意思。
修書院,理商稅——聽著,是體面的差事。可蕭承文聽得明白:這是父皇,用最體面的方式,把他從京城這盤棋上,輕輕地,拈了下去。
他沒有老三那樣的兵,連圈禁,都不必。只一道“回封地辦差”的旨意,便夠了。
“兒臣……領旨。”
蕭承文深深一揖,一步一步,退出了御書房。
殿外,天光慘淡。他走在那空曠的宮道上,腳步有些發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