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關不到半日,韓大山就想追。
北風從草坡上壓下來,卷著碎雪和馬汗味。斥候在前頭帶回一串新蹄印,說北面有小股騎兵剛走不久,馬蹄亂,像是倉促撤的。韓大山聽完,手已經按到刀柄上:“殿下,給我兩千輕騎,日落前能咬住他們尾巴。”
楚雄看了那蹄印一眼,也道:“若是王帳前哨,不能放。”
孫鐵柱卻沒吭聲。
他蹲在雪地裡,用手刨開蹄印旁邊凍硬的草根,又抓起一把土,搓了搓,臉色不算好看。
蕭淵勒馬停在坡下,沒問敵人多少,只問:“最近一口能給兩千騎飲馬的水在哪裡?”
韓大山一愣。
楚雄也皺了皺眉。
輕騎追人,講的是快。可這句話一落下,剛才那點熱氣像被冷水澆了一下。草原不是官道,眼前看著空闊,真跑開了,水和草比敵人的刀還要命。
孫鐵柱抬頭道:“往北二十多里有一處淺井,秋末還能出水,但不夠兩千騎。再往前,得繞東邊鹽澤邊緣,水苦,馬喝多了拉稀。若直追,今夜能追上蹄印,明日早上馬就先垮。”
韓大山憋了片刻,罵了一聲:“圖勒這老東西,連逃路都挑得這麼噁心。”
“不是噁心。”蕭淵翻身下馬,拍了拍靴上的雪,“是草原本來就這樣。你追的是敵人,他牽的是你的馬肚子。”
說完,他抬手。
幾個斥候把一卷厚油布從馬背上卸下來,攤在避風的草坡後。油布外頭還有牛皮套,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不是臨時畫出來的東西。孫鐵柱把壓角石放好,又從懷裡取出幾塊小木牌,按在圖上。
這張圖一鋪開,韓大山的眼神就變了。
上頭不是尋常輿圖那種山川城池,而是一道道水線。草線。鹽澤。舊營灰點。哪裡有井,井深幾尺;哪裡有枯河溝,春夏可飲。秋冬半乾;哪片草場能過夜,哪處背風坡能藏三百騎;圖勒舊牙帳近兩年換過幾次路線,都用不同顏色的線細細標著。
楚雄蹲下去看了半晌,忽然抬頭:“這東西什麼時候弄成的?”
“兩年。”孫鐵柱道,“從朔州收復後就開始。斥候摸一段,商隊帶一段,歸附小部補一段。錯一口井,回來重畫;錯一片草,罰我自己的酒錢。”
周鐵生在後頭聽見,冷哼:“怪不得你這兩年窮得叮噹響。”
孫鐵柱沒理他,指向剛才蹄印延伸的方向:“他們走的是舊牙帳南路,看著近,其實前頭三十里內只有兩處小水。小股騎能過去,大隊不能。咱們若貪快跟進去,輕騎還能忍,火器車和輜重一定掉隊。”
韓大山盯著圖,嘴硬道:“我只帶輕騎,不帶車。”
“然後呢?”蕭淵問。
韓大山張了張嘴。
“咬住一股前哨,殺幾十人,奪幾十匹馬,回來路上馬渴。人困,後面大軍還得派人接你。”蕭淵把一枚黑木牌按在蹄印北面,“你贏了小賬,輸了大賬。”
韓大山臉上有些掛不住,卻沒有頂嘴。
他打仗猛,但不是聽不懂道理的人。尤其這兩年跟著蕭淵打下來,他最清楚一件事:眼前佔便宜,不一定是真便宜。
蕭淵又拿起三枚白木牌,依次放在圖上的幾處水點。
“從今天起,定北軍出關有三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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