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關外的貴貨棚,冷了三日。
不是沒人缺東西。民生棚那邊照舊有人拿羊毛、皮子換鹽,來的人都低著頭,木牌藏在袖裡,像藏一塊燙手的炭。鹽磚按舊額切,粗布按尺量,普通皂按牌發,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可隔著兩排木柵的貴貨棚,卻空得能聽見風吹賬紙。
圖勒在北草場查代買人。
誰家夫人藏鏡,誰家少主戴玻璃珠,誰家帳車裡有鎮北關的牛油薄荷皂,都被王帳舊騎挨個問過。訊息傳到鎮北關時,李西海正坐在賬棚裡翻貴貨冊。前幾場還搶得臉紅脖子粗的幾家,這三日只派人遠遠看牌,連價都不敢問。
小福子抱著賬冊進來,先看了一眼空棚,又看了一眼民生棚前排隊的人,低聲道:“李掌櫃,民生貨還能走,貴貨這邊冷得厲害。圖勒這一查,怕是真把人嚇住了。”
李西海把賬冊合上,笑意卻不深:“嚇住的是腳,不是眼睛。”
小福子沒聽明白。
李西海指了指貴貨棚裡蓋著氈布的箱子:“人可以不來,心會來。前幾日照過鏡子的,回去還能照銅盆?聞過牛油薄荷皂的,還能拿草灰洗手?圖勒查得越兇,她們越知道這東西值臉面。”
“那今日怎麼賣?”
“按殿下的規矩,鏡子還是兩面。”李西海把三枚木籤擺到案上,“不多,也不少。民生棚照舊足額,貴貨棚今日兩面精品玻璃鏡、六隻無泡玻璃杯、三十塊牛油薄荷皂、二十串玻璃珠。鏡子不先標價,隔簾競價,只唱號牌,不問部名。不收碎銀,只收好馬、銀飾、上等皮毛和藥材。”
小福子一怔:“還隔簾?”
“當然隔。”李西海笑了笑,“圖勒查的是臉。咱們就讓他們只露牌,不露臉。誰買得到,誰回去有臉;誰查得出,算他圖勒有本事。”
貴貨棚很快改了樣子。
原先敞開的氈棚被竹簾隔成幾處小間,外頭只掛木牌號。女掌櫃帶兩個婦人守在棚口,不問部名,不問來路,只驗關市木牌和帶來的貨。木牌是真的,貨夠硬,便能入簾看貨;木牌來路不清,或者一塊牌想吞兩面鏡,立刻請到旁邊重新驗鹽額。
午後,第一輛帳車停在了背風坡後。
車簾壓得很低,外頭只下來一個少年隨從,手裡捏著木牌,袖口露出一截銀線。女掌櫃沒有多看,只讓他進第一間竹簾。片刻後,樣鏡從軟布里取出,薄光落在鏡面上,簾後的人呼吸一下就亂了。
草原上也有銅鏡,可銅鏡照人發黃,磨久了還花。鎮北關這面精品鏡尺許見方,邊框嵌細銅,眉眼、髮辮、銀飾照得清清楚楚。簾後的人只看了幾息,便遞出第一根木籤。
“三號,一匹青灰馬,兩包藥材。”
女掌櫃聲音不高,卻讓棚外等著的人都聽見了。
第二輛帳車幾乎是踩著她的話停下的。來人沒有下車,只讓隨從捧來一隻銀匣和兩張雪狐皮。木牌驗過,進了二號簾。很快,第二根木籤遞出來。
“二號,一匹青灰馬,銀匣一隻,雪狐皮兩張。”
棚外終於有了低低的騷動。
誰也不知道二號是誰,三號是誰,卻都聽得出那價在往上抬。王帳查代買人,查的是哪家買了鏡子;可現在鎮北關只唱號牌,不唱部名,誰也壓不住誰。先前還裝作買鹽路過的幾輛帳車,終於一輛接一輛靠了過來。
第三根木籤遞出來時,李西海親自接過,看了一眼,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七號,兩匹好馬,上等羔皮二十張,另加藥材三包。”
二號簾後立刻傳出一聲很輕的冷笑。那笑隔著竹簾,聽不出是誰,卻聽得出不服。
“二號,加銀鐲一對。”
“三號,加黑貂皮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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