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面鏡子最後歸了七號。兩匹好馬、二十張上等羔皮、三包藥材、一副鑲銀馬鞍,被一件件唱出來,寫進貴貨賬。女掌櫃把鏡匣送進七號簾時,簾後伸出一隻戴銀鐲的手,按住木匣的力道很重,像怕下一刻就被人搶走。
第二面鏡子還沒開拍,棚外己經多了十幾匹馬。
李西海卻把另一面鏡子蓋住,先讓人擺出牛油薄荷皂和玻璃杯。有人立刻急了,用生硬的燕話問:“鏡子不賣了?”
女掌櫃連眉都沒動:“鎮北關規矩,一件一件來。鏡子要臉面,杯皂也要臉面。買不起鏡子的,難道就不用洗手喝酒?”
這話翻過去,幾個簾後都安靜了一瞬。
很快,牛油薄荷皂先被競走。三十塊分成六盒,每盒都單獨唱價。有人拿銀飾換,有人拿藥材換,還有人拿一匹瘦些的馬只為搶兩盒。玻璃杯更狠,六隻無泡杯被擺在光下,清亮得像凍住的水。一個年輕隨從沒忍住,低聲說了一句:“這個拿回去,王帳宴上能壓一桌。”
老夥計把這句話記在小木片背面。
第二面鏡子開拍時,己經沒人裝路過了。
竹簾後的木籤遞得比第一輪更快。圖勒越查,這面鏡子越像一塊誰都想藏起來的火。西號、八號、十一號咬到最後,誰也不肯先退。八號甚至讓人牽來一匹黑鬃馬,馬背上還壓著一包乾鹿茸。
女掌櫃唱完價,棚外一片吸氣聲。
最後,十一號添上兩包上等藥材和一匣銀飾,才把第二面鏡子拿走。
日頭偏西時,貴貨棚收簾。
民生棚那邊仍按秤收羊毛、按牌切鹽,貴貨棚這邊卻己經封了三口箱。好馬西匹,銀飾三匣,上等皮毛三十餘張,藥材八包,另有三張口信夾頁。第一張寫著:北草場己有兩部因出騎多少爭吵。第二張寫著:有首領家眷抱怨王帳禁市,卻不給足鹽。第三張最短,只有一句:王帳查得出木牌,查不出誰隔著竹簾遞價。
小福子看著那三張夾頁,半晌才道:“李掌櫃,你這是賣鏡子,還是照人心?”
李西海把貴貨賬推過去,笑得像個老狐狸:“小公公,貴人的錢袋在臉上,心也在臉上。”
小福子這回沒罵他缺德,只把“朔州民生賬”五個字重新壓在箱封上,蓋印時手很穩。
同一日入夜,北草場盟帳裡也收到了訊息。
圖勒坐在火盆旁,聽完傳騎回報,許久沒有說話。哈丹站在一側,臉色比火光還沉。呼延達勒按著刀,冷聲道:“大汗,要不要查今日去邊市的帳車?”
“查。”圖勒道。
呼延達勒剛要領命,圖勒又抬了抬手。
“但別亂殺。”
帳中幾個人都抬頭。
圖勒看著火盆裡漸漸暗下去的炭,聲音很低:“他們不是在賣鏡子,是讓我的刀替他們抬價。我查得越急,那鏡子越貴。”
哈丹沒有說話。
這話他說不出口,可圖勒自己說出來了。
風從帳縫裡鑽進來,吹得狼旗邊角輕輕一動。圖勒忽然問:“今日換走鏡子的,是哪兩部?”
傳騎跪在地上,頭壓得很低:“鎮北關只唱號牌,不唱部名。暗線沒看清。”
火盆裡啪地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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