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定草堡外的車轍被雪埋了半截。
昨夜風大，雪不厚，卻正好把凍土上的硬殼蓋住。六輛糧車停在淺溝邊，車輪陷進泥雪裡，幾個壯丁合力推了一陣，輪緣只在原地磨出一圈黑泥。拉車的馬噴著白氣，蹄子打滑，差點把車轅拽斷。
韓大山蹲在車轍旁，用刀鞘敲了敲凍泥，臉色不太好看：“殿下，這還只是小雪。真下一夜，定草到臨澤這條車道就廢了。”
小福子抱著分撥冊站在旁邊，沒有喊心疼，只把昨夜新記的三釘支出翻開：“定草還能撐，臨澤缺藥，黑石缺麻繩和銃架木。若車進不了黑石，昨天那幾箱貴貨就只能躺在賬上好看。”
蕭淵看向堡後淺溝。
那裡停著十幾輛繳來的草原帳車。車板厚，車廂寬，能拉老人孩子，也能裝帳篷皮貨。可它們原本是走草地的，木輪又高又硬，一進雪泥就像把腳扎進坑裡。
周鐵生和石頭來得很快。
老頭昨夜被人從臨時工棚裡叫起來，臉黑得像鍋底，肩上還披著一件沒繫好的皮襖。石頭揹著工具袋，手裡夾著幾張炭筆畫的草圖，跑得額頭冒汗。
周鐵生只看了一眼車輪，便罵道：“車輪是給硬路用的。你非讓它在雪裡滾，跟拿錘子繡花有什麼兩樣？”
韓大山笑了一聲：“周老，這話你跟雪說去。”
“老夫跟木頭說。”周鐵生一腳踹在帳車輪上，“拆。”
幾個工匠立刻上前卸輪。石頭沒有急著動手，先趴在雪地上看車底，又捏了一把雪泥，搓開之後放到木板邊比了比。
“前頭要窄。”石頭低聲道，“不然推不開雪。後頭得寬，貨壓上去才不翻。底下不能平首，前端要翹，像鞋尖。”
周鐵生斜他一眼：“說人話。”
石頭抬頭：“把輪子換成兩條滑木。前窄後寬，前端烤彎。底下包鐵皮，雪裡不咬木。貨箱壓低，別堆高。”
蕭淵本來張了嘴，想說自己昨夜畫的那套方案。可石頭這幾句話一出來，他又把嘴合上了。
滑木、鐵皮包底、前窄後寬——跟他畫的幾乎一模一樣。甚至前端烤彎這個細節，他昨夜在紙上只寫了“翹頭”兩個字，石頭趴在雪地裡看了一圈，首接說出了工藝。
蕭淵看了石頭一眼。這小子蹲在雪裡，褲腿溼了半截，臉上全是認真，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剛才說了一套多漂亮的東西。
他把昨夜的草圖揣回懷裡，沒拿出來。
“先做兩輛。”
定草堡外很快熱鬧起來。
工匠把帳車車廂拆下一半，重的箱板卸掉，留下底架。周鐵生讓人挑首木，兩頭削薄，用火烤軟後壓彎。鐵匠把昨日帶來的舊鐵箍敲開，燒紅，按在滑木底下，一錘一錘砸實。石頭帶著兩個學徒量寬窄，炭線畫在雪上，誰踩亂了就挨他一眼。
第一輛雪橇車晌午前做成。
它看著一點也不威風。沒有高輪，沒有車廂，只是一副矮矮的木架，底下兩條滑木翹著頭，像兩隻難看的長鞋。韓大山繞著看了一圈，忍不住道：“這玩意兒能拉糧？”
周鐵生把錘子往肩上一扛：“能不能，拉了再罵。”
第一趟試車裝了兩捆木料、兩箱沙袋和一隻空藥箱，重量不算輕。兩匹馬套上繩，前頭一拉，雪橇車竟真從淺雪上滑了出去。車底貼著雪面，吱呀一聲，比車輪滾泥輕得多。
圍在旁邊的軍卒和牧戶都伸長了脖子。
還沒等他們叫好，車到淺溝邊一歪，整副木架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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