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裡的鹽車動了一夜。
南口外,定北盾車一字排開,車後火銃手披著氈毯守到天亮。雪落在銃管上,很快被人擦掉。傷兵退回醫棚,馬也被牽到背風處裹腿。韓大山沒有再說追,只蹲在假車旁,看孫鐵柱翻車轍、溼草和鹽粒。
“鹽不是裝車撒的。”孫鐵柱把幾粒粗鹽捻在指尖,放到鼻下聞了聞,“是後來抹上去的。車底沒有鹽水滲痕,車轅上的泥也不對。真鹽車沒走南口。”
韓大山臉色還沉著:“北坡?”
“未必全在北坡。”孫鐵柱抬頭看向河谷西側。風雪停了一陣,坡線終於露出來,斜斜一道背風坡橫在谷中,坡後能藏車,也能藏馬,“圖勒讓我們看見鹽車轉北坡,是給諸部看的。他要讓那些首領知道,鹽還在他手裡。”
蕭淵站在盾車後頭,沒有立刻說話。
一夜過去,河谷裡多了幾道新煙。第一道從北坡下升起,煙黑而粗,像是大車隊在那裡生火燒飯;第二道在西側背風坡後,細得多,斷斷續續,被風一壓就散;還有一片亂蹄印,從谷中淺溝斜斜往西,走得很輕。
小福子抱著分撥冊問:“殿下,真鹽不在黑煙那邊?”
“黑煙是給我們看的。”蕭淵道,“也是給諸部看的。”
孫鐵柱點頭:“黑煙下頭多半是空車和舊鹽袋。真車不敢生大火,怕煙露形。西坡後那道細煙,像是熱馬料。蹄印輕,車少,但壓得深,車上有貨。”
蕭淵道:“先按西南那邊打。北坡若是真鹽,圖勒會急著藏,不會擺出來讓所有人看。我們不燒明車,只奪藏車的小道。等他派親衛來救,真假自然明白。”
韓大山站了起來:“我去。”
日上三竿時,河谷北坡下果然熱鬧起來。
圖勒讓人把十幾輛大車推到明處,油布半掀,裡頭露出一排排麻袋。幾名部族首領被請到車前看鹽,王帳親衛站在兩側。哈丹親自開了一袋,粗鹽白花花倒進木鬥裡,幾個首領的臉色才穩了些。
“鹽在這裡。”哈丹道,“誰今日出騎,誰明日分鹽。”
有人低聲問:“定北若燒車呢?”
哈丹沒有答。
圖勒在後頭聽見了,冷冷道:“那就讓他來燒。”
這話傳到南口外,韓大山己經帶人消失在雪線後。
他沒有走昨日被誘的谷口,也沒有往黑煙處撲。他帶五百輕騎貼著南側低溝繞行,馬蹄裹布,刀鞘也用皮繩纏住。孫鐵柱派出的斥候在前頭摸路,遇到硬雪坡便貼坡上行,遇到空溝便折半圈。五百騎繞了近一個時辰,才從河谷南側背風坡下露出頭。
坡上有狼戎哨騎。
不多,幾十人,卻站得極刁。哨位不在坡頂,而在半腰,既能看見南口盾車,也能回身報給坡後的車隊。若正面衝,哨騎一響骨哨,坡後真車立刻能撤。
韓大山趴在雪裡,看了半晌,低聲罵:“圖勒這老東西,真會藏。”
孫鐵柱身邊一個斥候指了指坡側一處矮石:“那裡能摸上去。雪薄,馬不能走,人能爬。”
韓大山看他一眼:“你帶十個人上去,先拔骨哨。別逞能,哨一響,我就白繞了。”
斥候點頭,帶人從矮石後爬上去。風從坡頂壓下來,吹得人幾乎貼在雪上。半炷香後,半腰處一名狼戎哨騎剛回頭,嘴被人從後頭捂住,短刀抵進皮甲縫裡。另一個哨騎聽見動靜,骨哨才摸到嘴邊,一支短弩己經釘進他的手腕。
韓大山看見坡上那隻手壓了兩下。
他翻身上馬,刀往前一指:“上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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