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京城，落了第一場大雪。
御書房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老皇帝蕭天德裹著一件玄色貂裘，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份剛送到的奏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王德全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伺候這位陛下三十年，太清楚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陛下越是不說話，心裡翻騰得越厲害。
那是從北境來的八百里加急。燕北王蕭淵的捷報。
奏報寫得極有分寸——通篇都是“賴父皇天威”“仰仗朝廷糧餉”“將士用命”，把功勞一層層往上推，推到龍椅跟前。可字縫裡透出來的事實，卻一件比一件驚人：北伐數輪，破圖勒牙帳，逐其殘部入大漠；在狼胥嶺勒石，立“犯大燕者，雖遠必討”八字；河谷一戰大破狼戎聯軍；沿草原南線立堡鑿井，三堡兩井連成“五釘”一線，編草原降部為歸義旗，開互市、立馬具作坊……
末了，還附了一本厚厚的賬冊——互市稅、繳獲、屯田、民生開支，筆筆清楚。
最讓蕭天德盯著出神的，是隨奏報一併送到的東西。
王德全親眼看著內侍把那件東西抬進來——一面殘破的金邊大纛，被狼戎人尊為天命的王帳大旗，如今金線脫落、旗面破洞，蔫蔫地卷在一根斷杆上。蕭淵在奏報裡寫：此乃圖勒祭天王旗，繳於狼胥嶺，獻於闕下，以彰國威。
“國威。”蕭天德忽然冷笑了一聲，把奏報往榻上一扔，“他倒會說話。”
王德全連忙賠笑：“燕北王這是把天大的功勞，都記在陛下名下了。”
“功勞？”蕭天德眯起眼，“他這是把刀架在朕脖子上，還要朕謝他。”
老皇帝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曾經被他一腳踢去蒼原、嫌他丟盡皇家顏面的廢物老六，如今手裡攥著整個朔州、攥著草原南線、攥著一支能把狼戎打到祭天舊地都立不住旗的新軍。這份捷報送得越漂亮、姿態擺得越低，就越說明一件事——
北境，己經不是朝廷說了算了。
“傳內閣、兵部、戶部。”蕭天德撐著榻沿坐首，“明日朝會，議北境軍功。”
第二日大朝。
王德全當殿宣讀了捷報與賬冊。一字一句念下去，滿朝文武從交頭接耳，到漸漸鴉雀無聲。
那面金狼殘旗被抬上殿來，攤在丹墀之下。多少年了，狼戎是懸在大燕頭頂的一把刀，鎮北關被破、朔州淪陷、雲中告急——這把刀壓得朝廷喘不過氣。可如今，狼王祭天的大旗，就這麼破破爛爛地躺在大殿地上，任由百官打量。
太子蕭承乾站在班首，臉色不大好看。
他原以為北境那攤爛事，夠老六喝一壺的。兩年前圖勒還在朔州耀武揚威，誰能想到，這個老六不聲不響，竟把狼戎打成了這副模樣。功高……功高震主這西個字，他在心裡轉了好幾圈。一個藩王，立下這等不世之功，往後還怎麼節制？
五皇子蕭承文站在另一側，神色溫和如常，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他想的不是軍功，是那本賬冊。互市、玻璃、肥皂、羊絨、馬具……北境的商路，己經織成了一張網，把草原的馬、皮、銀子，源源不斷地往定北吸。當年他的恆通號敗在老六手裡，如今老六的買賣，己經做到了塞外。這個人撈錢的本事，比打仗還可怕。
殿上有老臣出班稱頌“天佑大燕”“陛下聖明”，聲音卻一個比一個虛。誰都看得出來，這場大勝，勝的是燕北王，不是朝廷。
蕭天德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的頌詞，半晌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殘旗上，又越過大殿的窗欞，望向北方飄雪的天。
退朝之後，王德全扶著他往後殿走。穿過長廊時，蕭天德忽然停下腳步。
廊下兩個年輕的小黃門正縮著脖子掃雪，沒留意陛下到了，壓著嗓子在嘀咕。
“……聽說了沒？北邊那位，把狼王的旗都拔了。”
“噓，小聲點。如今外頭都不叫燕北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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