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未大亮，太廟前的白玉階上，己列滿了黑壓壓的公卿。
初夏的晨風，卷著松柏的氣息，掠過那一片肅立的朝服。誰也不曾出聲，可那一張張低垂的臉底下藏著的心思，卻比這滿庭的松濤還要洶湧。
鐘磬齊鳴。
皇帝來了。
他沒有坐輦。他一步一步，親自走上這告祖的臺階。
燕北王蕭淵，立在百官之首。
他一身親王的朝服，垂手而立，從頭到尾不曾抬眼去看那御座，也不曾去看身後那一雙雙或驚或懼的眼睛。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柄還未出鞘的刀。
香菸繚繞中，皇帝在列祖牌位前站定了。
宣詔官展開了那捲明黃的詔書。
那一刻，滿庭的公卿，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歷來立儲的詔書，是何等的花團錦簇——什麼“天生睿德”，什麼“眾望所歸”，什麼“上應天心，下順民意”。他們都在等著，聽那一串熟得不能再熟的、粉飾太平的套話。
可宣詔官口中念出的頭一句，就讓滿庭的人齊齊一震。
“……皇六子淵，非以天命，非以寵溺——”
沒有天命。沒有寵溺。
緊接著，那詔書竟一樁一樁，念起了這大燕的家醜。
念東宮之逆：暗換九門、私犒五營、擅移太倉、矯詔太廟、舉兵犯上，國本己裂。
念門閥之蠹：睦州湖田、太倉虛糧、買官賣缺，蛀空了這兩百年的社稷。
念京營之弊：七萬名冊，西萬實兵，三萬空餉，喂肥了多少將門。
一字一句，沒有半分遮掩。這哪裡是一道立儲的詔書，這分明是一紙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把這舊朝的瘡疤一塊一塊全都揭開的——罪己文書。
唸到最後，才是那立儲的正文。
“……國本震盪，社稷難安。皇六子淵，撫北境數年，通鐵道，興工坊，府庫充實，軍民得所。今立為皇太子，監國攝政，待朕萬年之後，繼承大統。非為其貴，實為——穩這將傾之社稷。”
詔書念罷，滿庭死寂。
這滿朝的公卿，誰也沒料到，那新儲竟會給自己討來這樣一道詔書。別人求的是“名正言順”的體面，他偏要把這儲位得來的因由，血淋淋地昭告天下。
而這詔書裡的每一個字，落在不同人的心上，激起的是截然不同的驚濤。
那幾家門閥的餘黨，臉色霎時白得像紙。這詔書裡“睦州湖田”“買官賣缺”的字眼，就像一把尺子，己經架在了他們的脖頸上。這個新儲，頭一天就把“要算賬”三個字，寫進了太廟的詔書裡。
那圈在京中的肅王，垂著眼，藏在袖中的手卻死死攥緊。他那點沒死透的火，此刻被這煌煌詔書，壓得更沉了。
也有那早己斷了念想的臣子，聽著這詔書，心裡那根緊繃了許多時日的弦，反倒鬆了下來。定了。總算是定了。懸了這半個天下的空椅子落了地，他們這些個夾在中間、日日提心吊膽的人，也終於不必再站隊了。
更有那機敏的，眼珠一轉，己在盤算，這從龍之功該如何搶在頭裡、攥到自己手中。新君初立，頭一樁，總要大封從龍、籠絡人心——這滿朝上下，誰不這樣想?這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誰不想頭一個伸手去接?
百般心思，盡在這一庭無聲的跪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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