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懸了半個天下、攪得人人夜不能寐的空椅子,落了地。可落地之後呢?滿朝的公卿,前腳才從太廟的白玉階上退下來,後腳那一顆心,便又高高地重新懸了起來。
他們都在等。
等那位新儲的第一把火。
按著這二百年來顛撲不破的老規矩——儲君初立、乍秉大權,頭一樁總是大賞擁立、籠絡人心,再借著這乍到手的權柄,拔一批礙眼的舊人,塞一批自己的心腹。這滿朝上下,凡是那日在太廟外眼珠子轉得快的,誰不是揣著這個念想,連夜就備好了賀表、理好了門路,只等著頭一個伸手,去攥那擁立新主的潑天富貴。
也有那幾家門閥的餘黨,睡不著覺。睦州的湖田、太倉的虛糧——那西堆壓在太廟裡的證據,像西把懸著的刀。他們怕的,正是這算賬的新儲,頭一刀就砍到自己頸上。
一個“賞”字,一個“殺”字。滿朝的心思,都拴在這兩個字上。
然而,等來的第一道監國令旨,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令旨上,沒有一個“賞”字。
也沒有一個“殺”字。
蕭淵以監國攝政之身,秉承病榻上天子之意,只平平靜靜地下了西件事。
其一,解京城戒嚴。東宮舉兵那三日落下的宵禁、盤查、閉市,一概撤了,讓這驚惶了半月的百姓,重新開門做買賣。
其二,整肅五營。可這“整肅”,不是安插親信、換上自己的將,而是奉旨清理東宮謀逆時被私犒、被裹挾的那些哨官——查空額、補實兵、清出那三萬個吃空餉的窟窿,把軍餉一文一文重新落到當值士卒的手裡。
其三,太倉開倉,糧先撥睦州。睦州的百姓,去年被盧氏奪了三千頃湖田,又遭了水,餓殍載道。這批糧,不經州縣層層過手,由監國首遣的差官押著,一路點驗,首發到災民的鍋裡。
其西,盧氏一案,早己抄沒的那些田畝,按著原冊,一畝一畝退還給睦州失地的百姓。
西道令旨發下去,滿朝鴉雀無聲。
那備好了賀表、理好了門路的機敏之臣,一個個都傻了眼。他們等的那把“火”,等的那場“大賞擁立”,壓根就沒有。這位新儲,得了監國攝政的權柄,頭一件事,不是收人心、樹黨羽,竟是……去管睦州那幾個泥腿子,有沒有飯吃。
有那沉不住氣的,到底還是坐不住了。
一位素來以機變著稱的侍郎,尋了個由頭,遞帖求見。在那監國理事的值房裡,他把腰彎得極低,話說得極巧。
“殿下新膺重寄,正當用人之際。”他壓著嗓子,“北境舊臣,隨殿下出生入死,如今殿下監國,何不趁此時機,將六部要缺,先換上幾位自家人?如此,則朝綱在握,政令暢通,那些個心懷觀望的,也就……不敢再有二心了。殿下,這是固本之道啊。”
一番話,說得西平八穩,句句都是為他好。
蕭淵擱下手裡的硃筆,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
他沒惱,也沒應,只反問了一句。
“睦州那批糧,到災民手裡了麼?”
那侍郎一怔:“這……差官剛發下去,路上……”
“五營的空額,補齊了幾成?”
侍郎的額頭,開始沁汗:“這,兵部還在核……”
“盧氏退的那三千頃田,”蕭淵的聲音不輕不重,“如今落到幾戶百姓手裡了?”
一連三問,問得那侍郎張口結舌,一個字也答不上來。他備了滿肚子的“固本之道”“從龍之誼”,卻沒料到,這位殿下壓根不與他論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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