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在皇城的西北角，是歷來圈禁宗室罪人的地方。
蕭淵奉著皇命進去時，天色正陰。高牆深院，一重一重，把外頭的天光都隔斷了，只餘下一片終年不散的、黴溼的陰冷。
守獄的宗正寺官吏，驗過那道硃批的手諭，臉色變了又變，到底不敢多問，只躬著身，把他引到了最深處的一間靜室。
那裡頭關著的，是被廢為庶人的前東宮太子，蕭承乾。
門開的一剎那，一股混著黴味與藥味的濁氣，撲面而來。
蕭淵立在門口，看清了裡頭的人。
那還是他記憶裡那個儲君麼？
他被逐出京城時，這位嫡長的太子兄長，正是意氣風發、龍章鳳姿的年紀。滿京城的人都當他，是這大燕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天子。
可如今，那個人披頭散髮地蜷在牆角一張矮榻上。錦袍換成了粗布，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唯有那一雙眼睛，在亂髮底下燒著兩簇不甘的、怨毒的火。
聽見腳步聲，承乾緩緩抬起頭。
當他看清來人是誰時，那雙枯槁的眼睛裡，那簇火“騰”地竄了起來。
“是你。”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老六……你來了。你來看本……看我的笑話來了。”
蕭淵沒有作聲，只在那唯一的一張木凳上，緩緩坐下。
“笑話？”承乾忽然笑了，那笑聲淒厲又瘋狂，“你有什麼好笑的？你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罷了！”
“若不是你在那北境，鼓搗出那些個鐵馬、火器的奇技淫巧；若不是父皇他……他老糊塗了，偏心你這個庶出的賤種——”他猛地攥緊了拳，指節咯咯作響，“這儲位，這天下，憑什麼輪得到你？憑什麼！”
“我是嫡長子！是父皇親立的太子！這椅子，本就是我的！是你們，是你們聯起手來，搶了我的東西！”
一字一句，都是滔天的怨恨。
在他心裡，他不是輸給了自己。他是輸給了老六那不講道理的鐵馬火器，輸給了父皇那沒來由的偏心。他是這世上最委屈的那個人。
蕭淵靜靜地聽著，聽他把這一腔的怨毒都發洩完了，才緩緩地開了口。
他沒有半分勝利者的倨傲，也沒有替父皇去斥罵他一句。他的聲音平靜得，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憫。
“太子。”他仍這樣稱呼他，“你說，是父皇偏心，是本王搶了你的東西。那本王，只問你幾樁事。”
“父皇北巡之前，把監國的大權，交到了誰的手上？”蕭淵的目光靜靜地看著他，“那是真的權。這京城，這朝堂，那段時間，是你說了算，還是本王說了算？”
承乾一噎。
“城北五營，那萬餘披甲的京衛，當日握在誰的手裡？”蕭淵又問，“那是真的刀。父皇把這刀，放在了你的枕邊，還是本王的枕邊？”
承乾的臉，漸漸白了。
“監國是真權，五營是真刀。”蕭淵一字一句，“父皇北巡千里，把這京城、這大權、這刀兵，原原本本都交給了你，自己孤身去了北境。太子，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首到你舉兵的前一刻，”蕭淵的聲音沉了下去，“父皇都還在等。等你忍得住，守得穩。你但凡肯安安分分，守著那份天大的家業——那儲位，便永遠是你的。父皇給過你監國，也……給過你退路。”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把這條退路走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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