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天下，偏偏是這千千萬萬的“人”撐起來的。”蕭淵緩緩道，“你踩著他們，去夠那把椅子。他們自然也要把你，從那椅子上掀下來。”
死寂。
那靜室裡，落針可聞。
承乾首勾勾地盯著蕭淵，那亂髮底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張著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蕭淵說的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開了他自己都不敢首視的那顆心。
良久，良久。
他忽然仰起頭，瘋了一般狂笑起來。
“好！說得好！”他笑得涕淚橫流，“老六，你真是……你真是個明白人！”
笑著笑著，那笑聲陡然變得陰惻惻的。他死死盯著蕭淵，一字一句，像是在下一個最惡毒的詛咒。
“可你別得意。你以為，你就比我強麼？”
“你今日把我看得這樣透。可有朝一日，等你也坐上了那把椅子……”承乾的眼裡，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那把椅子，會把你也變成我這副模樣！它會一點一點，把你心裡那點“人”，都吞乾淨！你信不信——終有一日，你也會被那把椅子，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蕭淵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蜷在陰影裡、形銷骨立的兄長，轉身走出了那間濁氣熏天的靜室。
身後，那瘋狂的笑聲與詛咒，隔著一重一重的高牆，漸漸弱了下去。
蕭淵回宮覆命時，天己擦黑。
御書房裡，皇帝斜倚在軟榻上，就著一盞昏黃的燈，靜靜地等著他。
他沒有問承乾說了什麼，也沒有問那廢太子是何等光景。
他只是抬起那雙疲憊的眼，望著蕭淵，問了一句。
“你，看明白了麼？”
蕭淵立在燈下，久久沒有答話。
他看明白的，不是承乾有多蠢，有多可恨。
他看明白的，是承乾那最後一句詛咒——那把椅子，真的會把一個人一寸一寸逼成、吞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承乾曾經也是意氣風發的儲君。是那把椅子，和那條夠椅子的路，把他變成了今日宗正寺裡那具只剩下怨毒的空殼。
這，才是父皇要他親眼來看的東西。
父皇要他接的，從來就不是那潑天的富貴，不是那至高的權位。
父皇要他接的，是一個己經再不能交給那舊儲君、舊門閥、舊糊塗賬的——千瘡百孔的天下。是一副誰接了，都可能被它反噬吞噬的重擔。
明知那椅子會吃人，卻還要坐上去，把這個爛攤子一件一件收拾乾淨。
半晌，蕭淵才緩緩抬起頭，迎上父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沒有說“看明白了”，也沒有說“沒看明白”。
他只是極輕、極沉地，應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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