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若接了這副擔子,”蕭淵一字一句,聲音沉靜,“父皇,能不能準兒臣——改這舊制?”
“北境那一套退田、清丈、首餉、明白賬,一旦要行於天下,就要動這兩百年的祖宗成法,割這滿朝門閥將門的肉。兒臣接了,就要改。父皇,準不準?”
皇帝沒有答,只是聽著。
“其二,就要清這舊賬。”蕭淵道,“盧氏抄沒,只是個頭。這滿朝、這天下,還有多少本糊塗賬、多少見不得光的虧空——兒臣要一本一本翻出來、算清楚。這一翻,怕要翻得滿朝震動。父皇,許不許?”
“其三,”蕭淵頓了頓,那目光裡透出一絲鄭重,“北境的工坊,那是兒臣帶著幾十萬人,一錘一鑿熬出來的活路。它可以歸入大燕,但斷不許被那不懂它的朝堂,拆散了、糟踐了。父皇,能不能保它?”
改舊制,清舊賬,保北境。三句話,問得乾乾淨淨。他要的不是那把椅子上的尊榮富貴,是坐上那把椅子之後,能不能真正地做事。
“父皇。”蕭淵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兒臣想要的,不是替自己多掙幾分權柄。兒臣想要這天下,倉廩有實,幼有所學,壯有所用,老有所養;病有所醫,寒有所衣,居有所安,路有所通。”
“不是隻讓北境如此。”
“是讓大燕治下,儘可能多的人,都如此。”
榻上的皇帝,靜靜地聽完了這一番話。
他沒有立刻答。
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定望著蕭淵,像是頭一回,真正看見這個兒子胸中,裝著的不是一郡一地,也不是一把椅子。
“倉廩有實,幼有所學,壯有所用,老有所養……”皇帝極輕地重複了一遍,忽然低低笑了。那笑聲很輕、很啞,像一盞將盡的燈,最後跳了一下火。
“老六啊,”他緩緩道,“這是歷代帝王都寫在詔書裡、刻在太廟前的太平夢。誰不想要?誰不說自己想要?”
他的目光,忽然銳利起來。
“可你,行嗎?”
蕭淵沒有躲開那道目光。
“我不敢說我在這一代能做到,但我可以為我的下一代打基礎,我相信,一代一代人的努力,這個盛世肯定會實現的。”
“因為我見過,也真實活過”,蕭淵在心裡默默說道。
那張枯槁的、病容滿布的臉上,忽然極其艱難地,牽起了一個苦澀的笑。
“打基礎……說得輕巧。”他喘著氣,搖了搖頭,那聲音裡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你要的這盛世,頭一步是個“改”字。可這一個“改”字——談何容易。”
“這“改”字,最是兇險。”皇帝的目光,落在殿角那一片幽暗裡,像是望著史冊上一個個湮滅的年號,“改,是要動祖宗成法,割門閥的肉、斷勳舊的路。古往今來,多少想改的,一片赤誠,最後卻把自家的江山,改沒了、改亂了、改進了墳裡去。”
“變法,最要人命。”他一字一句,“它不比打仗。打仗,憑一股狠勁、一身武勇便夠了;可這變法——要的是那個改的人,看得清天下每一處的筋絡,算得明每一步動下去會牽扯出什麼,有那份把一件件亂事拆開、理順、再重新拼起來的本事。”
“這份本事,”皇帝搖頭,“朕一生見過無數能臣幹吏,卻從沒見過一個真有的。所以朕怕——怕你一腔孤勇,最後落個王朝毀於變法的下場。”
他頓了頓,那渾濁的眼睛,忽然定定地落回了蕭淵身上。
那目光裡,是一種看了他許多年、卻始終看不透的複雜。
“可你——”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你那火銃、那鐵馬,那一箱一箱、朕連賬都看不懂的東西,你腦子裡那些個古怪的、朕這輩子都想不明白的念頭……”
“朕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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