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頭一場大朝會上，蕭淵頒下了他即位以來的第一道大政詔。
滿朝的公卿早就豎起了耳朵。都說這位北境來的新君，要拿匠人開刀，要讓那些打鐵的、撥算盤的，跟他們同殿稱臣。可詔書念出來，卻和他們想的不大一樣。
——新君沒有讓匠人一步登天，首接做官。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詔書裡頭一條，是設一座新衙門，名喚“天工院”。
“天工，人其代之。”念詔的內侍唸到這一句，頓了頓。這六個字出自《尚書》——是聖人之言，是讀書人從小背到大的經典。蕭淵偏偏拿這一句，給他那座管著打鐵、造炮、開礦的衙門起了名。
這天工院，不歸吏部管，不歸工部轄，首屬天子。天下的工坊、軍器、礦冶、水利、算學考核，一併歸它總攬。石頭以定北的總工坊和匠學為根，遙領此院;京城這一頭，先從匠作監下的“工法房”起底。
這是頭一條。
第二條，才是真正砸下來的那一記。
匠師、算吏，凡有真本事的，授“技職銜”——銜分數等，領的是高俸厚賞。一個夠格的匠師，那份俸祿，比同級的文官、吏員還要厚上幾分。
殿上，幾個門閥出身的官員，臉色就是一變。
可蕭淵給這高俸拴了一根極緊的弦。
“技職銜，非世襲，非終身。”詔書寫得明白，“凡領銜者，每年須經天工院年考。鋪了幾里鐵道、抽乾幾口礦井、造了多少軍械、清了多少爛賬——拿得出實打實的產出，方能保銜、晉銜。混日子、吃老本者，黜落，降銜。”
——這頭銜，不是恩賞。是要年年拿活兒換來的。
而那第三條，是給這些匠人留的一條通天的路。
唯有一路年考皆優、升到了最高一等“大匠”、又積了實打實功勞的，才由天工院按著每年的定額，敘功、薦舉，轉授朝廷的實官——到這一步，才算真正入朝為官。除此之外，算學、律法、農、工諸科，另開一場，與經義並列取士。
詔書唸完了。
奉天殿上，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壓不住的一片譁然。
那些讀書人出身的官員，臉都白了。可他們要開口罵時，卻發現那句最順口的“倖進濫官”，竟罵不出來。
——一個匠人要熬到能入朝，得先領了技職銜，年年透過年考，一路熬到“大匠”，再積夠功勞，才排得上那一年寥寥幾個的敘功名額。這條路，比他們十年寒窗、一場科舉，還要苛，還要慢!
罵不出“倖進”，他們便換了旗號。
“陛下!”一名翰林越眾而出，“工不與士爭祿，此乃祖宗成法!今匠人領銜，俸祿竟厚過朝廷命官——這是叫天下士子情何以堪?再者，這天工院，不隸吏部、不歸工部，獨攬天下工造之權，又首屬御前——這般權柄，不合祖制，恐尾大不掉啊!”
“臣附議!”“另開取士之門，亂祖宗成法!”
清流的班列裡，反對之聲一浪高過一浪。他們嘴上喊的是“祖制”“體統”;可骨子裡真正被戳中的，是那條被門閥、被讀書人把持了二百年的——獨門仕途。二百年了，頭一回，有另一條路也能通到這朝堂上來。
丹墀之上，蕭淵靜靜地聽著，不急，也不怒。
待那反對之聲稍稍歇了，他才淡淡開口。
“卿說，匠者末技，不配領這份厚俸。”他抬了抬手，“《尚書》有云——天工，人其代之。這天的活計，原是要人來替它做的。朕這天工院的名字，就出在這一句經裡。諸卿日日把《尚書》供在案頭，怎麼輪到匠人替天做工，這一句經就不作數了?”
那翰林一下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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