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那黑壓壓的一片,從卯時初刻跪到了日上三竿。
打頭的,是幾個翰林院的老詞臣。後頭烏泱泱一片青衿——是被人一夜之間鼓動起來的讀書人。他們身前擺著白布幔子,墨跡淋漓地寫著“祖宗成法”“斯文體統”,口口聲聲請新君收回那道匠師入仕的詔。
“陛下——!”一個白髮老翰林膝行兩步,以額觸地,“匠者末技,安能與士爭祿、同殿為官?此風一開,斯文掃地,國將不國啊!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數百人的哭聲,齊齊撞上宮牆,嗡嗡地壓在整座皇城的頭頂。
這一跪,跪了三日。
第西日的大朝會上,那幾個哭諫的領頭人,也換了身官袍,堂而皇之立在了丹墀之下,只等著看這位新君如何招架。
蕭淵卻沒有收回那道詔。
他反手又下了一道。
“設匠學。”念詔的內侍,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一字一字砸下來,“仿定北匠學舊制,先於京城、朔東、睦州三處州府,各開一座匠學,隸天工院。招匠戶、寒門、農家子入學,不論出身;授算學、工造、律法、農工諸科。學成者,考其藝,授技職銜,入天工院當差。”
詔書唸完。
滿殿比昨日那哭諫還要炸得厲害。
昨日,他們跪在宮門外,攔的還只是“讓幾個匠人做官”。今日,新君竟要拿朝廷的錢糧,在天下的州府一座一座去建那教打鐵、撥算盤的學堂!
“陛下!萬萬不可啊!”那老翰林霍然出列,氣得鬍鬚首抖,“其一,這匠學一座座建下去,耗的是天下的國帑!國庫本就不豐,拿這錢去養一群打鐵的娃娃,值當麼?”
“其二!”他聲調愈發激昂,“天下的官學、書院,教的是聖賢經義。這匠學一開,那些農家、匠戶的子弟都跑去學什麼算學、工造了——官學的生源被它搶了,這科舉正統,豈不要被它壞了根基?!”
“臣附議!”“此乃捨本逐末,動搖國本!”
清流的怒火,昨日還堵在宮門外的“祖制”上,今日被這一道詔順勢引到了新的戰場。他們咬死了“耗帑”“搶生源”“壞科舉”三條,一浪高過一浪。
殿角,幾個京畿出身的官員沒吭聲,眼底卻掠過一絲陰翳。他們家中世代耕讀,靠的就是這“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獨門青雲路。如今泥腿子的娃也能進學堂、學門本事、吃上皇糧——這斷的,是他們子弟頭頂那條別人擠不進來的路。
蕭淵坐在丹墀之上,靜靜地聽著。
待那反對之聲稍稍歇了,他才淡淡開口。
“諸卿說,建匠學是耗國帑。”他抬了抬手,“王德全,把定北匠學這十年的賬抬上來。”
內侍抬上一本賬冊。蕭淵沒有細念,只報了兩個數。
“定北匠學,十年花了多少,賬在這裡。”他緩緩道,“這十年,它教出來的人,鋪了從定北到鎮北關近千里的鐵道,抽乾了朔東十幾口被水泡死的礦井,鑄出了兩百步外能把敵騎連人帶馬轟翻的火炮。”
“諸卿再算算,”他的目光掃過殿下,“若沒有這座學堂,這近千里的鐵道、這十幾口重開的礦井、這護了北境十年的火炮——朝廷得拿多少國帑,去從別處買這些東西?買得來麼?”
殿上那激昂的神色,凝了一凝。
“至於說壞了科舉,搶了生源。”蕭淵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朕倒想起兩樁舊事。”
“睦州鬧水患那一年,朝廷要修堤、要疏渠、要安置災民。可滿朝的進士、翰林,引經據典,個個是好手;真要派一個懂水利、會算河工賬的實務官下去,卻是——滿朝竟找不出幾個。”
“京畿退田那一案,要一畝一畝清丈田畝,核對魚鱗舊冊。可那些讀了一肚子聖賢書的官,連算盤都撥不利索,賬越理越亂。最後還是從北境調了幾個算學出身的賬吏來,才把那爛賬一筆一筆理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