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
“諸卿守的科舉，教出了滿朝會寫錦繡文章的人。”他一字一頓，“可這天下要修河、要清賬、要開礦、要造軍械的時候，這些錦繡文章，一篇也頂不上用。”
“朕建這匠學，不是要搶誰的生源、壞誰的正統。”蕭淵的聲音響徹大殿，“是要給這大燕，育出往後幾十年，能真正替朝廷修得了河、清得了賬、辦得成事的人。這錢，不是耗掉的，是種下去的。”
一番話說完，那幾個還想拿“祖制”“正統”來爭的清流，一個個都啞了火。
事實擺在賬上。他們能罵匠學“耗帑”，卻算不過那近千里鐵道、十幾口礦井省下的銀子;他們能斥匠學“壞正統”，卻答不上睦州的河、京畿的賬，靠他們那科舉正統究竟派誰去辦。
這道詔，就這麼壓著滿朝的反對，頒行了下去。
朝堂之上，是罵聲一片。
朝堂之外，卻是另一番天地。
詔書隨著邸報，傳到京畿、朔東、睦州的市井鄉野。
京城西市，一個賣炭的匠戶，聽人唸完那榜文，愣了半晌，忽然一把抓住身邊識字的後生:“你再念一遍——是說，我家那小子也能進那學堂?學門手藝、學門算賬，往後還能吃朝廷的皇糧?”
“是這麼寫的。”那後生道，“不論出身，匠戶、寒門都能考。”
那賣炭的漢子糙手抹了一把臉，眼圈一下就紅了。他這一輩子守著一爐炭火，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周全。他從沒敢想過，自家那成天趴在地上、拿樹枝算數的娃，有朝一日也能有這麼一條活生生的出路。
這樣的事，這些日子在京城、在朔東、在睦州的大街小巷，一件接著一件。
朝堂上的清流，喊的是“斯文”“正統”。市井裡的百姓，唸的是——娃有了奔頭，家有了指望。
數日後，定北。
第一批南下的老教習，登上了南下的鐵馬。京北鐵路才開工沒多久，北段的軌從定北往南只鋪出百十里——工程車能送一程是一程，出了軌頭，再換官道的車馬。
這些人，大半是當年蒼原那間土坯學堂裡，最早跟著石頭學打鐵、學算數的老人。如今他們要奉了天工院的調令，把這一身的本事帶到京城、朔東、睦州的新匠學裡去，再教出一批新的娃娃來。
鐵馬噴著白汽，緩緩駛出了定北城。
車窗邊，坐著一個蒼原出身的年輕教習。他跟著石頭學了整整五年，從一個連字都不識的孤兒，學成了如今這一身能修鐵馬、能算工賬的本事。
他望著窗外掠過的北地田野，忽然想起了當年蒼原那間西處漏風的土坯學堂——那時候，全天下只有那一間教這些“末技”“小道”的破屋子。
而如今——
這樣的學堂，要開到天下去了。
年輕教習的手輕輕按在冰涼的車窗上，望著那一路向南延伸的鐵軌，久久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批教習曉行夜宿、往京城去的時候，御書房裡那位新君，卻己經把匠學的詔書擱到了一邊。
一本比匠學、比天工院都要厚重得多的賬，正攤開在他的御案上。
那是戶部、度支司、太倉——天下錢糧的總賬。
